严棠溪把简执领回家那天是个周六。
她提前三天跟她妈打了招呼,她妈在电话里问了八个问题:多大了,干什么的,哪儿人,家里几口人,有房没有,车什么牌子,父母做什么的,有没有不良嗜好。
严棠溪挨个答了。
她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律师啊,嘴皮子太利索,你压得住吗?”
“压他干什么,又不打架。”
“我是说吵架你吵得过人家吗?”
严棠溪想了想简执在法庭上质证那个劲头,诚实地说:“吵不过。”
她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吧,带回来看看。”
简执知道要去见家长之后的表现,用严棠溪的话说,叫“过度准备”。
他提前一周开始问她:你妈喜欢什么?你爸喝不喝酒?家里有没有养宠物?进门先换鞋还是先叫人?
严棠溪被他问烦了,回了一句:“你开庭前准备材料也没这么细。”
“开庭输了是我一个人的事,见你爸妈搞砸了是两个人的事。”
“你还知道是两个人的事。”
“所以我得准备充分点。”
严棠溪看着他往包里塞了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一盒茶叶,忍不住说:“你拿这些干嘛,我爸不抽烟,我妈不喝酒。”
“那你爸喝什么?”
“喝茶。”
“那我把烟和酒拿出去?”
“拿都拿了,放着吧。我爸不抽可以送人。”
简执把东西又塞回去,然后掏出一张纸,“我列了个单子,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说的。”
严棠溪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不提办过的案子,不提败诉,不提当事人吵架的事,不问家里亲戚的官司,不主动说收入。最后一行写着:万一被问到收入,往低了说。
严棠溪把纸折起来还给他,“你收入往低了说,我妈回头得问我你是不是挣得少。”
“那往高了说?”
“正常说。我妈又不图你钱,她就怕我找个不靠谱的。”
简执把纸揣兜里,“那我去了就少说话,你让我说什么我说什么。”
“你平时话挺多的,怎么见家长还怂了?”
“这不叫怂,叫战术性收敛。”
严棠溪笑了一声,“行,战术性收敛,你收着点。”
周六上午十点简执开车来接严棠溪。
严棠溪一上车就看见后座堆着东西,除了酒和茶叶,还有一箱水果和一盒点心。
“你怎么又加了?”
“水果是给你妈买的,点心是我妈让我带的,说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你妈知道了?”
“知道了。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严棠溪。她问干什么的,我说做痕迹鉴定的。我妈说这工作好,严谨。”
严棠溪把安全带系上,“你妈还说什么了?”
“我妈说让我好好表现,别把人家姑娘吓跑了。”
“那你打算怎么好好表现?”
简执发动车子,“你让我说什么我说什么,你让我不说话我就不说话,你让我笑我就笑。”
“那你现在笑一个我看看。”
简执转头冲她咧了一下嘴。
严棠溪看了一眼,“你还是别笑了,正常说话就行。”
到了严棠溪家楼下,简执把东西从后备箱搬出来,两手拎得满满的。
严棠溪在前面带路,上了三楼敲门。
她妈开的门,围着围裙,上下打量了简执一眼,“来了?进来吧。”
简执把东西放下,“阿姨好。”
“来就来,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应该的。”
严棠溪她爸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攥着手机。
严棠溪介绍:“爸,这是简执。”
简执微微欠身,“叔叔好。”
她爸把老花镜摘了,“坐吧坐吧。听棠溪说你是律师?”
“对,做刑事案件的。”
“那挺辛苦的吧?”
“还行,习惯了。”
严棠溪她妈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放茶几上,“小简,吃水果。棠溪说你平时忙,今天不加班吧?”
“今天特意空出来了。”
严棠溪坐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她妈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简执都答得规规矩矩的,没往深里说,也没绕弯子。
严棠溪她爸在旁边听着,偶尔点个头。
吃饭的时候气氛松快了一些。
她妈做了六个菜,简执每样都吃了,还夸了两句,说得不夸张,就是“这个红烧肉炖得烂”这种话。
严棠溪她爸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小简,我听棠溪说你们俩认识是因为打官司?”
简执看了严棠溪一眼,严棠溪面不改色地夹菜。
“是。我那会儿代理原告,严老师出庭作鉴定人,把我们的鉴定意见推翻了。”
她爸来了兴趣,“那你输了她,还追她?”
“输了官司说明她专业过硬,我追她说明我眼光好。”
她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嘴还挺会说。”
严棠溪她妈在旁边接了一句,“律师嘛,嘴皮子不利索怎么当律师。”
简执赶紧补了一句,“阿姨,我平时在家话没这么多。”
严棠溪差点被汤呛着。
她爸看了她一眼,“棠溪,你脸怎么红了?”
“辣的。这汤太辣了。”
吃完饭简执要帮着收拾碗筷,被她妈拦住了,“你是客人,坐着。”
简执坐回去跟她爸聊天。
她爸聊着聊着聊到小区物业最近改停车位的事,说物业不干正事。
简执顺着听了一会儿,没乱出主意。
严棠溪在旁边看着,觉得他这“战术性收敛”收得挺到位。
下午走的时候严棠溪她妈装了一袋子自家做的酱菜让带上。
简执推辞了一下,她妈说拿着,早上配粥吃。
简执就拿了。
下楼之后严棠溪问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爸妈。”
简执想了想,“你妈做饭好吃,你爸讲话实在。”
“我问你他们对你什么看法。”
“应该还行。你妈给我装酱菜了,不看好我不会给酱菜。”
严棠溪笑了一声,“你倒挺会自我安慰。”
“这叫从证据推结论。酱菜就是证据。”
过了两天严棠溪给她妈打电话问情况。
她妈在电话里说:“人还行,规矩,不油嘴滑舌。就是有一点,你俩以后吵架你别跟他吵。”
“为什么?”
“他律师,你吵得过他?他让你三句你都不一定赢。”
严棠溪说:“妈,他让我三句干什么,我又不讲理。”
她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你自己看着办吧。酱菜他吃了没有?”
“吃了。说好吃。”
“那就行。”
后来简执带严棠溪回自己家那天,提前跟他妈打了预防针:“妈,她话不多,你别一直问。”
他妈说:“我知道,做鉴定的人严谨,不爱说废话。”
简执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妈说:“你妈我活这么大岁数,看人还不会看?你把人带回来我就知道了。”
严棠溪那天去得挺顺。
简执他妈做了一桌子菜,拉着严棠溪聊了半天,从工作聊到养生,严棠溪都接得住。
简执在旁边看着,觉得他妈比他还热情。
走的时候他妈也给装了东西,一盒自己包的饺子。
严棠溪拎着饺子上车之后说:“你妈让我下次还来。”
“那你下次还来吗?”
“来。你妈包的饺子比我妈包的好吃。”
“这话别让我妈听见。”
“我又不傻。”
简执发动车子,“那我呢?我什么时候再去你家?”
“我爸说让你下回带两瓶好酒,他跟你喝点。”
“你爸不是不喝酒吗?”
“他说跟你喝可以喝点。”
简执笑了一声,“行。那我下回去带两瓶好的。”
严棠溪靠在椅背上,“简执。”
“嗯?”
“咱俩这事就算定了?”
“定了。”
“那以后我加班你还管不管?”
“管。”
“那以后你加班呢?”
“你管我。”
严棠溪把眼睛闭上,“行。互相管着吧。”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