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来得挺突然。
简执手上一个故意伤害案要开庭,被告人家属请了省城来的律师,对方做了个伤情鉴定的重新鉴定,结论从轻伤二级翻成了轻微伤。
简执拿到重新鉴定意见书那天晚上给严棠溪打了电话,问她能不能帮忙看看这个重新鉴定有没有问题。
严棠溪说行,你把材料给我送过来。
简执开车到她楼下,她穿着拖鞋下来拿材料,翻了两页就说:“这个重新鉴定的检查记录不完整,创口长度只量了一次,原始鉴定可是量了三次取平均。这不符合规范。”
“你能出个书面意见吗?”
“能。但我不能说这个重新鉴定是错的,我只能说程序上有瑕疵,建议法庭要求重新鉴定人补充说明。”
“行,这就够了。”
开庭那天简执拿着严棠溪出的书面意见在庭上质证。
对方律师果然急了,说这是单方委托的专家意见,不具有中立性。
简执说行,那咱们当庭比对两份鉴定的原始检查记录,看谁的更规范。
审判长同意了。
两份记录摆出来一比,重新鉴定那份的检查记录确实只有一次测量数据,而且没有记录测量工具型号。
对方律师辩解说这是工作习惯问题,不影响结论。
简执说那咱们请鉴定人出庭解释一下为什么省城的鉴定机构连最基本的测量规范都不遵守。
重新鉴定人出庭之后支支吾吾,最后承认测量确实只做了一次,因为“当事人不太配合”。
简执当场申请法庭不予采信这份重新鉴定意见。
审判长最后采纳了原鉴定,被告人被判了十个月。
简执从法院出来给严棠溪打电话,“赢了。”
“嗯。”
“你意见书帮大忙了。对方那个重新鉴定人上庭被我问得直冒汗。”
“你别得意,要不是他程序上有瑕疵你也赢不了。”
“我知道。所以我请你吃饭。”
“又是吃饭。”
“那你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简执,我有个事跟你说。”
“你说。”
“省厅那边有个专项课题组,点名要我过去,时间一年,下周报到。”
简执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手机贴着耳朵没动。
“省厅?哪个省厅?”
“省公安厅。课题组做微量物证检验标准化的,封闭式管理,平时不能随便出来。”
“一年?”
“一年。”
简执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报到。”
“那今天周末,明天我送你。”
“不用送,单位有车。”
“我说我送。”
严棠溪没再争,“行。”
第二天简执开车到她楼下,帮她把行李箱搬上后备箱。
严棠溪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
上车之后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开到高速口的时候严棠溪先开口:“简执。”
“嗯。”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你工作的事我不拦着。”
“但你也没笑。”
简执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一年时间不短。”
“是挺长的。”
“不过我又不是等不起。”
严棠溪转头看着他,“你这句话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话不认真了?”
严棠溪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我走了之后你要是碰见合适的——”
“你打住。”简执打断她,“我碰见谁啊,天天除了案子就是你,你走了我就剩案子了,我跟谁合适去?”
严棠溪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把车里的广播打开了。
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两人听完了一整首。
到了省厅门口,严棠溪下车拿行李。
简执跟着下来,站在车边上,“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手机得带着,别又扔实验室里。”
“尽量。”
“什么叫尽量?”
严棠溪把行李箱拉杆拉出来,“简执,你站这儿跟个家属似的。”
“我不是家属吗?”
严棠溪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说是就是吧。”
简执往前走了一步,“那你给个准话,我到底是不是?”
严棠溪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挪,没让开,“等我回来再给准话。”
“为什么现在不能给?”
“因为我现在走了,你说了也是白说。”
“那不一样。现在说了我这一年心里踏实。”
严棠溪看着他,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人往这边看了两眼。
严棠溪把声音放低了一点,“简执,等我回来。”
“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简执笑了,“这个答案我暂时收下。”
严棠溪拉着箱子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你回去吧,别站这儿傻等了。”
“我等你进去了再走。”
严棠溪没再说什么,刷卡进门。
走到大厅里面回头看了一眼,简执还站在车边上,朝她挥了挥手。
严棠溪抬手回了一下,然后拐进了走廊。
简执回到车上坐了一会儿,发动车子走了。
上了高速给助理发消息:严老师去省厅课题组了,一年。
助理秒回:一年?!那你怎么办?
简执:等她呗。
助理:不是,简哥,一年变数挺大的。
简执:我办案子等鉴定意见等过八个月,等个人一年不算什么。
助理:那你还挺乐观。
简执:不乐观怎么办,我又不能把她课题组的活儿搅黄了。
严棠溪到了课题组之后确实忙,头两周消息回得断断续续,有时候简执早上发的消息晚上才回。
简执也不催,就是每天固定发一条,有时候是案子上的问题,有时候就是“今天吃了什么”。
严棠溪回得简单,“食堂”“盒饭”,偶尔多打几个字“鱼香肉丝太难吃了”。
第三周开始严棠溪的消息稳定下来了,每天晚上十点左右会给他发一条长的,讲课题组的进展。
简执有时候在加班就一边看材料一边听她语音,听完回两句。
有一回严棠溪发了条语音过来,背景音里有别人说话的声音,是个男声。
简执听完那段语音回了一条:旁边有人?
严棠溪回:课题组同事,在讨论数据。
简执:男的?
严棠溪隔了一会儿回:简执你是不是查岗?
简执:不是查岗,问问。
严棠溪又隔了一会儿发过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笑:“课题组六个人,四个男的,你要不要一个个查?”
简执回:不用。我信你。
严棠溪:你这人嘴上说信我,问得倒挺勤。
简执:那我不问了。
严棠溪:问吧。你问了我好知道你在想什么。
简执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
旁边的助理伸头看了一眼,“简哥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材料看完了?明天开庭的东西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简哥你什么时候去省厅看严老师?”
“下个月吧。她那边不让随便探视。”
“又不是看守所,还探视。”
“差不多。封闭管理。”
一个月后简执趁一个案子结案的空档请了两天假,开车去了省厅。
他提前给严棠溪发了消息,严棠溪说行,她跟课题组请了半天假,中午出来吃个饭。
简执在省厅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严棠溪从里面出来,头发剪短了一点,人瘦了一圈。
简执靠在车门上看着她走过来,“瘦了。”
“食堂太难吃了。”
“那今天吃点好的。”
两人找了家附近的馆子。
严棠溪点菜的时候没看价格,简执注意到了,“不核对价格了?”
“这顿我请,核对什么。”
简执愣了一下,“你主动请客?”
“你大老远开车过来,我请你吃顿饭怎么了。”
简执把菜单合上,“行,那你点吧。”
等菜的时候严棠溪从包里掏出个U盘放桌上,“给你的。”
“什么东西?”
“我这几个月整理的痕迹鉴定常见问题清单,你们所里以后办案用得上。里面有一些我经手的案例的检验思路,脱密处理过了。”
简执把U盘拿起来看了看,“专门给我整理的?”
“嗯。你之前给我看的那些材料里有些问题反复出现,我干脆整理了一份。”
简执把U盘揣兜里,“谢了。”
“谢什么,又不是白给你的。”
“那我怎么谢你?”
严棠溪想了想,“等你那个案子结了,带我出去转两天。”
“想去哪儿?”
“没想好。你定。”
简执看着她,“你现在使唤我使唤得挺顺手。”
“你惯的。”
简执笑了一声,没反驳。
吃完饭简执送她回省厅门口。
严棠溪下车之前说:“还有八个月。”
“我记着呢。”
“你记性怎么样?”
“别的不敢说,这种事记得住。”
严棠溪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简执。”
“嗯?”
“你开车回去慢点。”
“好。”
严棠溪关上车门走了。
简执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严老师给咱们所整理了一份痕迹鉴定问题清单,回头你拷一份发给全所。
助理回:严老师人没回来东西先到了?
简执:嗯。
助理:那她人什么时候回来?
简执:八个月。
助理:你数得挺清楚。
简执:废话。
八个月后严棠溪从课题组回来那天,简执去接她。
这回严棠溪东西多了,一个大行李箱加一个纸箱子,箱子里全是课题组的资料。
简执把箱子搬上后备箱,回头看了严棠溪一眼,“箱子这么沉,你一个人怎么搬出来的?”
“同事帮的。”
“男同事?”
严棠溪看着他,“简执,你是不是又要查岗?”
“不查。就问问。”
“四个男同事帮搬的,还有两个女同事也搭了把手。够详细吗?”
简执把后备箱关上,“够了。”
上车之后严棠溪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简执。
简执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张银行卡。
“干嘛?”
“课题组补助,这几个月攒的。你拿着。”
“你给我这个干嘛?”
“你这一年请我吃了多少顿饭,我算过账了,这卡里的钱差不多够。”
简执看着那张卡,“严棠溪,你跟我算账?”
“算清楚了好。”
“好什么?”
严棠溪把安全带系上,“算清楚了,以后就不用算了。”
简执看着她的侧脸,过了一会儿把卡揣兜里,“行。那这卡我收着,回头请你吃饭从这里面扣。”
“随你。”
简执把车开出去。
上了高速之后严棠溪说:“简执。”
“嗯?”
“你之前问的那个事,现在我可以给准话了。”
简执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你说。”
“我回来之后请你吃饭——这顿饭吃完,我就是你家属了。”
简执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转头看了她一眼,“严棠溪,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顿饭吃完我就是你家属了。听清楚了吗?”
简执把车往应急车道靠,停稳了拉手刹,然后转头看着她,“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话不认真了?”
简执看了她三秒钟,然后伸手把她搂过来。
严棠溪被他搂得有点懵,“你干嘛?高速上呢。”
“停应急车道了。”
“那也不能——”
简执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严棠溪,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快一年。”
严棠溪把他的脸推开,“开车。回去再说。”
“你先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不说。开车。”
简执笑着把车重新汇入车流。
严棠溪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嘴角一直翘着。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广播打开了,还是上次那首老歌。
简执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你记得这首歌?”
“记得。上次去省厅路上放的。”
严棠溪没说话,跟着哼了两句。
简执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
车上了绕城高速,两边是秋天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严棠溪哼着歌把座椅往下调了一点,歪头靠在椅背上。
简执开了一段路才开口:“严棠溪。”
“嗯?”
“欢迎回来。”
严棠溪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嗯。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