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了两个月,简执发现严棠溪比他想的还难搞。
第一次拿案子给她咨询,是件入室盗窃转抢劫的案子。
简执把现场勘验笔录和几张照片发过去,第二天早上六点收到她的邮件,正文写了满满两页,第一句是“你给我的现场照片顺序是乱的,我按坐标重新排了”。
简执早上到办公室打开邮件,看了第一段就愣住了。
严棠溪在邮件里逐条列出:现场足迹的提取位置标注有误;门锁撬压痕迹的照片对焦不准,看不出工具种类;被撬抽屉边缘的微量物证照片没有标尺,无法判断附着物大小。
最后一段写着:“按照这个勘验质量,现场提取的指纹我不建议做同一认定,可靠性存疑。”
简执把这封邮件转到工作群里,附了一句:以后咱们所的现场照片都按严老师这个标准来。
群里炸了。
有人问严老师是谁,有人问简哥你什么时候请了个这么较真的顾问。
简执没回,给严棠溪发了条消息:收到了,我让助理重新去现场拍照。
严棠溪回:重拍也没用,现场已经动了,原始状态的证据缺陷补不回来。这个案子你最好往证据不足的方向做。
简执:你觉得能做成?
严棠溪:现场提取的指纹有三个点位,但勘验笔录只记录了两个,遗漏的那个点位在抽屉把手上,如果那个指纹不是嫌疑人留下的,你们这案子就有得打。
简执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想了一会儿,然后给承办民警打了个电话,软磨硬泡要来了完整的勘验录像。
看了三遍,确实在抽屉把手上有个指纹提取动作,但笔录里没记。
他把这条线索扔给助理去追,最后那个案子在审查起诉阶段退补了两次,检察院做了存疑不诉。
助理回来报信的时候一脸服气,“简哥,严老师那条线索太关键了。你当时怎么想到让她看勘验笔录的?”
“因为她在庭上连零点零三毫米的偏差都能翻出来,看个笔录漏项还不是小意思。”
后来简执慢慢摸清了严棠溪的脾气。
她回消息永远不隔夜,给意见永远不留情面,但从来不说“我早就说过”这种话。
有一次简执一个案子拿不准要不要做伤情鉴定复核,把材料发过去,严棠溪看完回了三个字:“没必要。”
简执追问为什么,她打了电话过来,讲了二十分钟,从创口形态讲到致伤方式推断,最后说:“这个鉴定没什么毛病,你复核也复核不出花来,别浪费当事人钱了。”
简执把电话挂了之后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然后给当事人打了电话说不用复核了。
当事人还挺不乐意,说简律师你是不是嫌麻烦。
简执说不是,是我顾问说没必要,她说话比我准。
合作第三个月,简执请严棠溪吃饭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两三次。
都是中午,都是面馆,偶尔换个地方。
严棠溪不挑食,但有个毛病——每次点完菜都要把菜单拿过来再核对一遍价格,确认没算错。
简执头两回没注意,第三回发现了,问她是不是对钱不放心。
“不是。我核对一下有没有多算。”
“人家开这么多年面馆了还能算错账?”
“跟开了多少年没关系。我干鉴定干习惯了,什么都想复核一遍。”
简执笑出声,“那你跟我吃饭也得复核?”
严棠溪抬眼看他,“你请客我复核什么,又不是我掏钱。”
简执想了想,“那要是你掏钱呢?”
“那我肯定得看。”
“行,下次你请。”
严棠溪看了他两秒,“你这人还挺会顺杆爬。”
“我当你答应了。”
过了两天严棠溪真请了一顿,还是在老周面馆,两碗牛肉面加两个卤蛋。
简执吃完要付钱,严棠溪把他手按住了,“说了我请。”
简执看着她的手按在自己手腕上,顿了一下。
严棠溪也意识到了,收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你上次说让我请的。”
“我开玩笑的。”
“我不开玩笑。”
简执把手收回来,“行,那下次我请回来。”
“你这人怎么没完没了。”
“礼尚往来。”
严棠溪把包拎起来,“你下回请的时候别挑中午了,中午时间太赶,吃个面跟打仗似的。”
简执跟着站起来,“那挑晚上?”
严棠溪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定时间。”
简执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严棠溪往局里走,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门口刷了卡进去,全程没回头。
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帮我订个餐厅,两个人。
助理:跟谁?
简执:严棠溪。
助理过了半分钟回:简哥你不对劲。
简执:哪儿不对劲?
助理:你请客户吃饭从来都是中午,因为你说晚上浪费时间。
简执:她不是客户。
助理:那是什么?
简执没回这条,把手机装兜里走了。
那顿晚饭约在周五。
简执挑了个湘菜馆,提前问了严棠溪吃不吃辣,她说“还行”。
结果点菜的时候严棠溪指着菜单上一道剁椒鱼头说这个,简执说你不是说还行吗,这个不是还行,这个是很行。
严棠溪把菜单合上,“我说还行就是能吃,你点不点?”
简执点了。
菜上来之后严棠溪吃了两口就开始喝水,简执递纸巾过去,“不行就别硬撑。”
“没硬撑。挺好吃的。”
“你耳朵都红了。”
严棠溪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观察力还挺强。”
“干律师的,不会看人怎么打官司。”
“那你看看我现在什么心情?”
简执看了她两秒,“你现在想把我剁椒鱼头里的辣椒全塞我嘴里。”
严棠溪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了,“差不多吧。”
那天吃完饭简执送她回家。
严棠溪住单位附近的老小区,楼下有个小广场,几个大妈在跳广场舞。
严棠溪在单元门口站住,“到了。”
简执没马上走,“问个问题。”
“问。”
“你这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较真?”
严棠溪想了想,“不是。对工作较真,对人……分人。”
“那我算哪类?”
严棠溪看了他一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你猜。”
简执站在楼下看着她上楼,三楼左边窗户亮了灯。
他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猜是好的那类。
严棠溪回了一个句号。
简执看着那个句号笑了半天,然后打车回家。
路上司机问他是不是喝了酒,他说没有,就是高兴。
第二天到办公室,助理一脸八卦地凑过来,“简哥,昨晚怎么样?”
简执把包放下,“什么怎么样?”
“你跟严老师啊。”
“吃了顿饭。”
助理看着他的脸,“就吃饭?”
“就吃饭。你想听什么?”
“你脸上写着‘不止吃饭’呢。”
简执把一沓材料拍在助理面前,“少打听,把上周那个案子的鉴定意见拿去给她过一遍。”
助理抱着材料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简哥,我说真的,严老师这人挺不错的,你要是想追就赶紧,我听说市局那边也有人盯着她呢。”
简执抬头,“谁盯着?”
“不知道,反正我听我同学说的,她那个单位有个法医老约她吃饭。”
简执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法医?”
“嗯,好像姓宋。”
简执把笔放下,“你那个同学靠谱吗?”
助理嘿嘿笑了,“简哥你急了。”
“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