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杏子林，杏花开到了极盛，也开到了极衰。
风过处，满树的白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又铺了一肩。林中一片空地被千百人踏得平平实实，四面插着各色旗帜，丐帮四大分舵、六大分坛的弟子黑压压地站满了场子，却静得出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旗角翻卷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乔峰策马赶到时，日头已过中天。
他翻身下马，衣袍上还沾着连夜奔波的尘土，靴面上覆着一层灰白。他大步走进场中，目光扫过人群，心头微微一沉。四大长老中，陈长老、吴长老面色阴沉，站在人群里，目光躲闪；宋长老、奚长老虽迎上前来，眼中却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犹疑。全冠清立于人群正中，双手拢在袖中，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只等着猎物落网的狐狸。
乔峰收回目光，走到场心，抱拳环顾四方：“乔某来迟了，让各位兄弟久等。”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如往常。可场中的沉默却比往常更沉、更重，像一块浸了水的布，捂在每个人口鼻上。
宋长老上前一步，低声道：“帮主，今日……今日怕是有事。”
乔峰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没有多问。从昨夜收到马大元死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全冠清就在这时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全场听得清清楚楚：“乔帮主，在下有一事不明，想当众请教。”
乔峰看向他：“全舵主请讲。”
全冠清缓步走出人群，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高高举起，让四面的人都看见：“敢问帮主，你可知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有人惊呼，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杏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簌簌落下，飘在全冠清的肩头，也飘在乔峰的肩上。
乔峰面色不变，沉声道：“乔某今日来此，正是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全冠清冷笑：“交代？只怕帮主给的不是交代，是遮掩吧。”他将那封信笺展开，朗声念道：“‘余汪剑通，执掌丐帮三十载，今有一事，不得不留书以告后人。乔峰者，本名萧峰，乃契丹人之后。其父萧远山，于雁门关外一役中丧生。乔峰自幼为汉人所养，然其血脉，终不可改。若他日身世大白，当如何处置，望诸君慎之。’”
他念完，将信纸翻转，让众人看清那枚暗红的丐帮帮主印鉴：“这是汪帮主留下的亲笔密函，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乔峰，本名萧峰，乃契丹人之后！”
全场大乱。
有人惊呼，有人拔刀，有人不敢置信地望向乔峰。人群中炸开一片嘈杂：“契丹人？”“怎么可能？”“帮主是契丹人？”“汪帮主亲笔写的，还能有假？”
陈长老、吴长老对视一眼，垂下头去。宋长老、奚长老面色惨白，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乔峰立于场中，任杏花落满肩头。他缓缓抬起手，全场的声音像被一只手掐住，渐渐静了下来。
他开口了，一字一句：“这封信，我看过。我确实是契丹人。”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杏花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叹息。
乔峰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我自幼为乔三槐夫妇所养，不知身世。直到近日，才知自己本名萧峰，乃契丹人之后。此事我本欲今日当众说明，不想全舵主先一步替我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乔某——萧峰，今日来此，不为辩解，只为给诸位一个明白。”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那你还有脸坐帮主之位？”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驳。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整个杏子林。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一身素衣，面容苍白，眼中泪光盈盈，声音却冷如刀刃：“乔帮主——不，萧峰。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向你示好，你如何待我？”
乔峰看着她，认出了她——马大元的遗孀，康敏。
康敏走到场心，站在乔峰面前，仰头望着他：“你说，‘乔某不好女色’。如今想来，你自然是看不上我这汉人女子的。”她声音凄楚，眼中泪珠滚落，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冷意，“可你既然看不上我，为何又要害死我丈夫？”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康敏转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诸位兄弟，马大元是怎么死的？他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想为乔峰遮掩，才被人灭口的！你们说，是谁下的手？”
人群中有人高喊：“是乔峰！”
又有人喊：“杀了这个契丹狗贼！”
刀光闪动，十几个人拔出兵刃，围了上来。乔峰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望着那些曾经与他并肩饮酒、出生入死的兄弟，此刻眼中全是怀疑与敌意，像一群陌生的狼。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平静如深潭。
他缓缓开口：“马大元之死，与我无关。但我知道是谁下的手。”
他看向康敏：“康敏，你与全冠清合谋，先杀马大元灭口，再借杏子林大会逼我退位。你们要的，是丐帮帮主之位。”
康敏脸色一变：“你血口喷人！”
全冠清冷笑：“萧峰，你一个契丹人，有何资格坐在这帮主之位？如今事情败露，便来攀咬旁人，当真可笑。”
乔峰没有看他。他望着康敏，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马大元生前曾来找过我，说他发现了一封密函，问我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那时不知，他便说，待查清后再告诉我。三日后，他死了。”
他顿了顿：“他死前见过谁，全舵主，你最清楚。”
全冠清面色微变，却仍强撑着冷笑：“萧峰，你如今是阶下之囚，说什么都无人信你。”
乔峰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曾经与他并肩饮酒、出生入死的兄弟，此刻眼中全是怀疑与敌意。他忽然笑了。
笑声苍凉，震得杏花簌簌而落。
他解下腰间打狗棒，双手捧起，朗声道：“乔峰——萧峰，今日交出打狗棒，退出丐帮。从此江湖路远，各安天命。”
他将打狗棒轻轻放在地上，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有人喊他：“帮主！”
有人骂他：“契丹狗贼！”
有人沉默不语。
他没有回头。
杏花如雨，落在他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送别。
走出杏子林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宋长老的声音：“帮主——你永远是我们的大哥！”
他脚步顿了一顿，又继续向前走去。
风从林间穿过，卷起满地的杏花，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大雪。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雁门关外的那场大雪。
那时他还小，什么都不记得。如今他长大了，却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乔三槐夫妇的养育之恩，想起汪剑通的栽培之情，想起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想起马大元临死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是谁。
萧峰。
契丹人萧峰。
他走出杏子林，翻身上马，策马向西而去。身后，杏花如雨，落了一地。
他再也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