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坐在总舵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捏着那封密函，已经看了整整一夜。
信纸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已起了毛边。信上的字他早已倒背如流，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汪剑通的笔迹工整方正，一字一句交代了当年雁门关外的惨案——带头大哥是他自己，而消息的来源，是姑苏慕容博。
“契丹武士将偷袭少林……”
乔峰闭上眼，仿佛能看见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慕容博以一纸消息，将中原群豪引至雁门关外，伏击了一队无辜的契丹人。他的母亲死在乱箭之下，他的父亲抱着妻子坠入深谷，而他——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汪剑通带回中原，养在汉人的家里，习汉人的武，说汉人的话，成了汉人的英雄。
然后，在三十年后，这个秘密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从背后捅穿了他的一生。
乔峰将密函折好，贴身收入怀中。他站起身，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他找到宋长老，交代了三日之期。宋长老满脸忧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帮主，你只管去。帮中之事，老朽拼了这条命，也替你稳住。”
乔峰点了点头，牵出那匹跟随他多年的黄骠马，翻身上鞍。
他没有回头。
从君山总舵到少室山，快马加鞭，一日一夜。
乔峰几乎不曾合眼，只在途中歇了两次马，喂了三次水。黄骠马跑得口吐白沫，他也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翻涌着那封信上的字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
他想起师父玄苦传他武功时的谆谆教诲，想起汪剑通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想起那些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往事，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他到底是谁？契丹人？汉人？乔峰？还是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契丹婴儿？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知道真相。
第二日黄昏，乔峰终于望见了少室山的轮廓。
山峦叠翠，暮色四合，少林寺的钟声从山间传来，悠远而肃穆。他勒马驻足，望着那座他曾经来过无数次的古刹，心中百味杂陈。
他翻身下马，步行上山。
寺门依旧，只是守门的僧人换了几张新面孔。知客僧迎上前来，合十行礼：“施主有何贵干？”
“乔峰求见方丈玄慈大师。”
知客僧面色微变，显然听过他的名字，低声道：“乔施主稍候，小僧前去通报。”
乔峰在寺门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知客僧才匆匆返回，面带为难之色：“乔施主，方丈有言——往事已矣，请施主莫再追问。”
乔峰心头一沉，却并未起身离去。
他双膝一曲，跪在寺门前的青石板上。
知客僧慌了：“乔施主，这……这如何使得？”
乔峰沉声道：“烦请大师再去通报，就说乔峰此来，不为兴师问罪，只为求一个明白。若方丈不肯见，我便跪在这里等。”
知客僧叹了口气，转身又入寺去。
这一跪，便从日中跪到了日落。
秋日的阳光虽不毒辣，但一整日水米未进，又兼连夜赶路，乔峰的嘴唇已干裂出血。他的膝盖早已麻木，身形却始终笔直，如同一座石像。
寺门进出的僧人无不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却无人上前相劝。
直到黄昏最后一缕金光被暮色吞没，寺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乔峰抬起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禅杖，一步一步从门内走出来。
那是玄苦大师。
他的授业恩师。
玄苦比乔峰记忆中老了许多。原本花白的须发已全白，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仿佛大病初愈。他走到乔峰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了一整日的徒弟，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峰儿。”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微，“起来吧。”
乔峰没有动：“师父，弟子……”
“起来。”玄苦加重了语气，伸出手，将乔峰的手臂握住。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却依然有力。乔峰不忍违逆，缓缓站起身，膝盖一阵剧痛，险些摔倒。玄苦扶住他，低声道：“你随我来。”
两人走到寺外一棵老松树下，玄苦才停住脚步。暮色中，他的面容显得格外苍老，像一棵被风霜侵蚀的老树。
“峰儿，为师知道你心中苦。”玄苦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盖过，“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安生。”
乔峰喉头一哽：“师父，弟子可以不知自己是谁，但不能不知当年雁门关外，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关系到两条人命，也关系到弟子的根。”
玄苦沉默了很久。
久到乔峰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长长叹了口气：“你去找一个人——智光和尚。当年雁门关一役，他是幸存者之一。他知道的，比汪剑通留下的信更多。”
乔峰心中一震：“智光和尚？他在哪里？”
“嵩山脚下，一座破庙里。”玄苦道，“他这些年隐姓埋名，不问世事。你去了，只说是玄苦引荐的，他自会见你。”
乔峰深深一揖：“多谢师父。”
玄苦望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峰儿，为师当年……也曾参与那场伏击。”
乔峰浑身一震。
玄苦缓缓道：“为师当年年轻气盛，听信了慕容博的传言，以为契丹武士当真要偷袭少林，便随汪剑通一同去了雁门关。那一战……为师亲眼看着萧远山以一敌众，杀得中原群豪几乎尽灭。为师侥幸活了下来，但这些年，每夜闭眼，都能看见那一幕。”
他闭上眼，声音更低了：“为师这些年吃斋念佛，不敢有一日懈怠，便是为了赎当年的罪。”
乔峰看着师父苍老的面容，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恨吗？怨吗？可眼前这个人，是传他武功、教他做人的恩师。他咬了咬牙：“师父，弟子不恨您。”
玄苦睁开眼，眼中似有泪光：“峰儿……你比你父亲，更像个人。”
他说完这句话，便拄着禅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寺中。
乔峰望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那个曾经高大如山的身影，此刻竟如此单薄。
他没有再停留，翻身上马，连夜下山。
第三日清晨，乔峰在嵩山脚下找到了那座破庙。
说是庙，其实只是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屋，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
乔峰推门而入。
庙内空荡荡的，只有正中供着一尊缺了手臂的佛像，佛像前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僧。
那老僧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袈裟洗得发白，打着层层补丁。他闭着眼，似乎正在入定，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浑浊不堪，几乎看不出瞳孔的颜色——那是近乎失明的征兆。
“谁？”老僧问，声音干涩如枯木。
乔峰抱拳：“晚辈乔峰，拜见智光大师。是少林玄苦大师引荐晚辈前来。”
老僧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乔峰以为他不愿开口。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摸索着身边的竹杖，缓缓站起身来，面向乔峰的方向，浑浊的眼睛仿佛在努力辨认着什么：“你是……萧远山的儿子？”
“是。”乔峰道，“晚辈刚知身世不久，特来求问当年真相。”
智光缓缓点了点头：“你坐下吧。”
乔峰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与老僧相对。
智光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讲述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三十年前，慕容博遣人送信至中原各大门派，说契丹武士将大举南下，偷袭少林寺，抢夺寺中武学典籍。信中言之凿凿，还附有‘证据’，称契丹人已集结于雁门关外，不日即将南下。”
乔峰握紧了拳头：“他为何要这么做？”
“老衲这些年想了很久，也只想到一个可能。”智光道，“慕容博是鲜卑人后裔，一心想要复兴大燕。他散布这个消息，是为了挑起宋辽争端，好从中取利。至于那些契丹武士——他信中所说的‘武士’，其实只是一队寻常的契丹族人，护送着一个婴儿，路过雁门关罢了。”
乔峰心头一痛：“那婴儿……便是我？”
智光点了点头：“那一战，带头大哥汪剑通率中原群豪共二十一人，埋伏在雁门关外。他们等到的，不是所谓的‘契丹武士’，而是一对抱着婴儿的夫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萧远山……你父亲，武功极高。他一人独战二十一人，杀了大半，几乎将中原群豪尽数击退。但你的母亲——她不会武功，在乱战中中箭，坠下悬崖。”
乔峰闭上眼，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你父亲见妻子坠崖，悲愤之下，抱着你纵身跃下深谷。”智光的声音微微颤抖，“那一战，中原群豪死伤惨重，活下来的，只有寥寥数人。老衲便是其中之一。”
庙内一片寂静，只有风从破墙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得佛像前的油灯忽明忽暗。
乔峰睁开眼，声音沙哑：“慕容博……现在何处？”
智光摇了摇头：“慕容博已‘死’多年。当年雁门关一役后不久，姑苏慕容氏便传出慕容博病逝的消息。但老衲一直怀疑，他是假死脱身。”
“假死……”乔峰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指节捏得发白，“他害得我父母惨死，害得我半生不知自己是谁，然后一死了之？”
智光叹了口气：“乔施主，老衲有一言相劝——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若要追查慕容博，只怕会牵出更多血债。”
乔峰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的表情看不真切。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大师，我不为报仇。”
智光微微一怔。
乔峰抬起头，目光灼灼：“我只想当面问他一句——当年那一剑，可曾后悔？”
智光望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他看了乔峰很久，仿佛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比你父亲……更像个人。”他轻声说。
乔峰站起身，向智光深深一揖：“多谢大师告知真相。”
他转身向庙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大师，慕容博若真是假死，他会在哪里？”
智光沉默片刻，低声道：“慕容氏在姑苏城外有一座庄子，名为‘参合庄’。若他当真假死，那庄子便是最可能的藏身之处。但老衲要劝你一句——那庄子里机关重重，高手如云，你若要闯，务必小心。”
乔峰点了点头，大步走出庙门。
天已微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晨光透过薄雾洒在嵩山脚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智光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内，只有那尊缺了手臂的佛像，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乔峰深吸一口气，催马向东南方向而去。
三日之期，还剩一日。
他要去姑苏，去参合庄，去找那个已经“死”了三十年的慕容博。
他心中没有恨，只有一团火。那团火不是复仇的烈焰，而是一个更简单、更执拗的念头——他要当面问那个人一句：当年那一剑，你可曾后悔？
马蹄声渐远，晨光渐亮。
嵩山脚下的破庙里，智光和尚坐在佛像前，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他浑浊的眼中，缓缓流下一行浊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