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宫闺密旨
这一日，天气晴好。摘星楼上，妲己凭栏远眺。
远处，山峦层叠起伏，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片金色，点缀着红花绿叶，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近处，楼台亭阁鳞次栉比，金翠耀目，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微风从东方吹来，夹杂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沁人心脾。
妲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沉醉在这美景之中。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官道上。
一个美妇正带着两个孩童在官道上行走。那美妇衣着华贵，仪态端庄，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高贵的气度。两个孩童一前一后，嘻笑追逐，天真烂漫。
妲己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她忽然觉得，那美妇的侧脸有些熟悉。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是姜皇后。那两个孩童，正是太子殷郊和王子殷洪。
姜皇后带着两个孩子在官道上散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殷郊跑在前面，回过头来朝弟弟招手；殷洪追在后面，咯咯地笑着。姜皇后微笑着看着他们，目光中满是慈爱。
妲己站在摘星楼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一种酸涩的、温暖的、令人想要流泪的感觉。
啊！这就是人类的天伦之乐吗？
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她自己，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在阳光下的官道上。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跑着，笑着，回过头来喊她“娘亲”。她微笑着，伸出手去，想要摸摸他们的头……
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从她的心底升起，像春天的泉水，汩汩地涌出来。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眼中也泛起了柔光。
正在她陶醉之时，一阵阴冷的风忽然从背后吹来。
那风不是自然的风，而是从她心底深处吹来的——从那个被封在黑暗中的、真正的妲己的魂魄中吹来的。
“别幻想了。”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冰冷如霜，“你是妖。”
妲己浑身一震，那温暖的画面瞬间碎裂，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荡然无存。她猛地清醒过来，低头再看——官道上的姜皇后和两个孩子，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三个小小的背影，在阳光下渐渐消失。
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碧蓝的眼眸中，温柔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冰冷的、如同野兽般的光芒。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紧紧地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她是妖。
妖，就该有妖的样子。
她不可能像姜皇后那样，光明正大地走在官道上，牵着孩子的手，享受天伦之乐。她只能在黑暗中行走，只能在阴影中生存。她拥有的不是阳光和鲜花，而是狐媚之术和害人的手段。
那就用这些手段，来保护自己吧。
她的目光追随着姜皇后的背影，直到那三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然后，她转过身，走下摘星楼。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回响，一下，一下，沉稳而冷酷。
回到寿仙宫后，妲己在房中坐了很久。
姜皇后，帝辛的元配，太子的生母，东伯侯姜桓楚之女。此人素有贤淑之德，深得纣王敬重，根基深厚，轻易动不得。
如何才能除掉她？
妲己想了一整夜，不得其法。她虽精通狐媚之术，却不擅长人间权谋。那些宫廷中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不是她一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能轻易参透的。
第二日清晨，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东西。
她让侍女退下，关上门窗，从妆台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香炉。那香炉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是她在轩辕坟中修炼时偶然得到的宝物。
她点上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她朝香炉拜了三拜，闭上双眼，跪在蒲团之上。
香烟缭绕，她的意识渐渐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行字，如同有人用指尖蘸着墨汁，在她意识的最深处一笔一画地写就：
“遇事不决，问费仲。”
那行字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停留了片刻，便渐渐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妲己睁开眼，目光清明。她对着香炉又拜了三拜，起身来到书房。
她提笔蘸墨，在一方锦帛上写下一道密旨。写完之后，她将锦帛卷起，用蜡封好，唤来一个心腹侍女。
“将此物送到费仲府上，亲手交给他。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侍女领命而去。
妲己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
费仲，朝中佞臣，贪财好色，见利忘义，是纣王身边的宠臣之一。此人虽无大才，却深谙权谋之术，最擅长在暗中布局害人。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来替她完成那些她做不了的事。
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那张绝美的面容映得明暗分明。一半是温暖的、柔和的、如同人间女子的光；另一半是冰冷的、阴鸷的、如同妖物的影。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朵盛开的罂粟——美丽，妖艳，却蕴藏着致命的毒。
窗外，朝歌城的桃花已经落尽。枝头上，嫩绿的叶子正在春风中摇曳。远处，隐约传来钟鼓之声，那是纣王在太庙祭祀的声音。
一切才刚刚开始。
那一柄松木剑，虽然没有要她的命，却惊醒了她。她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只顾与纣王纵情享乐了。在这人世间，妖是没有容身之地的。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先下手为强。
姜皇后，只是第一个。
一场血雨腥风，即将笼罩朝歌。
八 夜谈费府
费仲收到密旨的那个傍晚，朝歌城正下着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云端筛着沙子。费仲坐在书房里，手中攥着那方锦帛，已经看了三遍。帛上的字迹娟秀而工整，一眼便知出自女子之手——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却让他脊背发凉。
“姜后不除，我寝食难安。费大夫素有智谋，必有良策。事成之后，本宫必有重谢。”
短短数语，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费仲将锦帛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帛边，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字迹吞噬。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他盯着那最后消失的几个字，直到锦帛化作一捧灰烬，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雨声渐密。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任由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袖。
姜皇后。这三个字，像三根刺，扎在他心头。
她是纣王的元配，太子的生母，东伯侯姜桓楚之女。此人性情贤淑，举止端庄，入宫二十余年，从未有过失德之举。朝中大臣提起她，无不交口称赞；后宫嫔妃提起她，无不心悦诚服。她是商朝王室的定海神针，是纣王身后那座最稳固的靠山。
除掉她？谈何容易。
费仲在窗前站了很久。雨丝打湿了他的鬓发，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浑然不觉。他的脑海中，两种声音在激烈地交锋。
一个声音说：姜皇后贤德，天下皆知。动她，必引众怒。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她的拥护者？东伯侯姜桓楚，坐镇东方，手握重兵，那是她的父亲。太子殷郊，年已及冠，聪慧仁厚，那是她的儿子。动她一人，便是与整个朝堂为敌，与天下诸侯为敌。你费仲不过是个平民出身的臣子，有何根基？有何靠山？你有几个脑袋，敢动姜皇后？
另一个声音说：不动她，你能如何？密旨是寿仙宫来的，是那位宠冠后宫的娘娘写的。你不尊，她只要在大王耳边吹吹风，你这仕途就到头了。你从一个小小的平民，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容易吗？你费了多少心思，受了多少冷眼，赔了多少笑脸，才换来这一身官服？你要眼睁睁看着它被人扒去吗？
费仲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响。
“大人，申先生来了。”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说是与大人有约。”
费仲一怔。申先生——申公豹，一个云游四方的道人，几年前在朝歌结识，谈得投机，便常有往来。此人学识渊博，见多识广，且为人豪爽，不拘小节。费仲虽不知他的底细，却将他视为难得的知己。
“快请。”
片刻之后，申公豹推门而入。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道袍，衣袂上沾着雨珠，脸上带着那惯常的、淡淡的笑容。他一进门，便四处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在费仲脸上，微微一顿。
“费兄，你的脸色不太好。”
费仲勉强笑了笑：“申兄说笑了。下雨天，闷得慌。”
申公豹也不追问，在客位上坐下。管家上了茶，退了出去，书房中只剩两人。
申公豹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费仲脸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费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盅假装喝茶，却发现自己手中的茶盅是空的。
申公豹放下茶盅，忽然道：“费兄，你有心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费仲沉默了片刻，终于从袖中取出那张纸——那是他抄录的密旨副本——推到申公豹面前。
“申兄，你帮我看看。”
申公豹接过来，扫了一眼，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将那张纸折好，放回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费仲。
“费兄，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你在为难。你在想，这件事该不该做。”
费仲没有否认。
申公豹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已经小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缓缓开口：
“费兄，你入朝多少年了？”
“二十余年。”
“二十年。”申公豹点了点头，“二十年，从一个平民，做到大夫。不容易。”
费仲苦笑。
申公豹转过身，看着费仲，目光中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我懂你”的理解。
“费兄，你可知道，在那些贵胄们眼中，你是什么人？”
费仲没有回答。
“小人。”申公豹替他说出了答案，“不是因为你品行卑劣，而是因为你身份卑微。‘小人’二字，本意就是平民百姓，与‘大人’相对。大人是贵族，小人是平民。你从一介平民，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在他们眼里，始终是那个‘小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上朝时，位次在最后；你说话时，没有人认真听；你立功时，功劳记在别人头上。你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人，可他们从不把你当回事。你辛辛苦苦几十年，还不如那些贵胄们一出生就拥有的多。”
费仲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你觉得，这公平吗？”
费仲没有回答。
“不公平。”申公豹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公平。那些贵胄们，生来就站在高处，他们不需要努力，不需要奋斗，只需要继承。而你，你从泥里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靠的不是祖宗的余荫，而是自己的本事。”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盅，却没有喝。
“费兄，贫道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那些贵胄们，给过你机会吗？你初入朝时，他们可曾帮过你？你被排挤时，他们可曾替你说过话？你立功时，他们可曾替你争过功劳？”
费仲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没有。”申公豹重复了一遍，“他们从来没有。因为在他们眼里，你不配。你是小人，你是平民，你是靠自己爬上来的异类。你可以为他们做事，但你不配与他们平起平坐。”
他放下茶盅，身体前倾，目光直视费仲。
“费兄，贫道不是来劝你做坏事的。贫道是来告诉你——这个世道，本就不讲道理。那些贵胄们瞧不起你，你何必对他们以仁？他们视你为小人，你何必对他们以君子？”
费仲抬起头，看着申公豹。那道人的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申兄，”费仲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我应该做？”
申公豹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气。
“费兄，”他没有回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你只是还需要一个人，替你说出来。”
他迈步走了出去。
费仲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雨后的朝歌城笼罩在一片金色的霞光之中，远处的摘星楼上，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凭栏而立，衣袂飘飘。
那是妲己。
费仲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女人，其实是同一种人。他们都是这朝堂上的异类，都是那些贵胄们眼中的“小人”。她靠的是美貌和宠幸，他靠的是才干和钻营；她没有贵族血统，他也没有世家背景。他们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祖宗的余荫，而是自己的本事——或者，自己的运气。
可那些贵胄们，从来不会因此高看他们一眼。
在那些人的嘴里，他是“小人”，她是“妖妃”。他们不配拥有现在的一切，因为他们不是“生来如此”。他们是用不正当的手段爬上来的，他们是“奸佞”，是“祸水”，是商朝衰败的根源。
可那些贵胄们呢？他们世世代代占据高位，享尽荣华，可他们做过什么？他们打过仗吗？他们治过水吗？他们为这天下出过多少力？
没有。他们只是生在那里，便理所当然地拥有了一切。
费仲转过身，走回书案前。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竹简上，缓缓写下第一个字。
他的手没有抖。
窗外，雨后的朝歌城，霞光万丈。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他，也要开始做他该做的事了。
费仲不知道的是，申公豹走出费府之后，并没有回他的住处。他驾起一朵祥云，径直往昆仑山方向飞去。
玉虚宫中，元始天尊正在等他。
“办妥了？”天尊的声音平淡如水。
申公豹躬身道：“费仲已经收了密旨，不日便会动手。”
天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杏黄旗上。旗面上，朝歌城的夜色沉沉，摘星楼上，妲己凭栏而立，费仲伏案疾书。
“闻仲在北海，姜子牙在朝歌，李靖在陈塘，费仲在宫中……”天尊轻声自语，“一颗一颗，都落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申公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做得很好。”
申公豹躬身退下。
走出玉虚宫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满殿的金光隔绝在内。
他站在昆仑山的云雾之中，衣袂飘飘，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有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是小人，是旁门左道，是师兄们瞧不起的异类。可那又怎样？他做的事情，那些正人君子们做不了；他下的棋，那些根正苗红们下不了。
他是棋子，可他知道自己在为谁下棋。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