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跟我讲过他大学时候的一桩"旧案"。
那时候他刚入物理的门,半瓶子晃荡,却最爱干一件事——到处留言,看到有人发一些非主流的理论探讨,二话不说先扣一顶帽子:民科。
他当时怎么想的呢?他说自己后来复盘过——"我按主流理论学,我不想改,但有人想改、想突破,怎么办?我水平又不够在具体问题里跟他掰扯,那就先定性。'民科'两个字一甩出去,不管你探讨的东西有没有道理,先把你钉死在耻辱柱上。这样我就赢了,我就优越了,我就不用暴露自己其实也聊不下去的短板了。"
说到这儿他自己笑了,摇着头说:"想想那时候,确实弱智,确实SB。"
他说现在的自己再遇到那种情况,只会悄悄划走,一个字都不会留。更不会留下"民科"二字去彰显自己好像多懂行。因为懂得越多越知道——真正厉害的人反而谦虚。对方哪怕什么都不懂,但他愿意提问题、愿意探讨,这件事本身就很难得了。如果里面有一丁点创意的火花,那就值得坐下来聊,相互启发,各取所长。
"我大学毕业之后再也没说过那两个字。"他说。
我问他为什么。
"以前的那个SB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这个我,看到一个人说话,第一反应不是'他哪儿错了',而是'他这个想法里有没有值得我琢磨的地方'。能不能借他这个问题,给我自己带来点灵感,甚至形成一点学术上的突破。以前用挑剔的眼光看人,满眼都是缺点;现在用欣赏的眼光看人,总能找到优点。以前我是SB,所以老挑别人毛病;现在我进步了,老找别人优点——以前的那个SB,算是从我身上死透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以后要是遇到像师兄当年那样的人——到处扣帽子、找优越感的——你能帮就帮一把。别让以前的师兄,再活到别人身上去。知道不?"
我愣了一下,说:"啊……好吧。就怕我遇不到这样的机会。"
他讲这些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科学史上那些被"正经人"嘲笑过的时刻——
法拉第不懂数学,麦克斯韦却从他的力线里看见了方程组的雏形。牛顿的流数术里,Δx一会儿是零一会儿不是零,前后矛盾得像笑话,当时多少人撇嘴:"什么玩意儿,拿来丢人现眼?"可牛顿就是牛顿,有矛盾他也拿来用,用着用着,微积分就立住了。
-1不能开平方?那好,硬开,虚数出来了,数域从实数扩展到复数。
欧氏几何的第五公设不可证明?那好,不证明了,直接质疑它,非欧几何出来了。
世界上从来不缺那种人——站在旁边指指点点,嘴里喊着"民科""垃圾",觉得自己守着正统就是守着真理。可真正推动东西的,恰恰是那些敢在"矛盾"里下脚的人。
师兄说,他现在看人,先看对方"对不对",再看"有没有用",最后看"能不能启发我"。这三层筛下来,能聊的人其实不少,能学的东西其实很多。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你不肯弯腰捡石头,玉就跟你没关系。
我问他:"那你觉得自己现在算进步了多少?"
他笑了笑:"算不得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师兄你真棒!"
"算不得什么。"他摆摆手,"以后你遇到像我当年那样的人,记得拉一把。别让那个SB,换个人再活一遍。"
"啊,好吧……就怕我遇不到这样的机会。"
他拍拍我肩膀,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意思——不是让你去拯救谁,是让你自己别变成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