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天,上午九点。
陈蕊一早就出门了。
目标很明确,明华路、福安街十字路口。
昨天她和林晚商量过,路口监控是套牌,查不出真凶。
但街边私人商铺的摄像头角度不一样,说不定能拍到路口监控看不到的细节,找到破绽。
她先走到路口西北角,那家早就倒闭的便利店。
铁门上的旺铺转让贴纸,被风吹得破烂卷曲,看着格外荒凉。
便利店隔壁是一家五金店,正常营业。
五十多岁的老板系着围裙,正站在门口抽烟。
陈蕊走上前,语气客气:“老板,打扰一下,我做自媒体采风的。想问下,去年七月十三号夜里,这个路口那场车祸,您还有印象吗?就是一个年轻人骑电动车,十一点多下大雨被大货车撞的那场。”
老板抬眼看了她一眼,随口回道:“这路口车祸太多了,我哪记得全,你说那场大雨的啊……记得。”
“您店里当时有监控吗?能不能让我看下当天录像?”
老板直接摇头:“看不了,我这监控只能存一周,自动覆盖,去年的早就没影了。”
陈蕊心里咯噔一沉,但没立刻走,接着问:“那您当晚在店里吗?有没有亲眼看到什么,或者事后听别人说过什么?”
老板吸了一口烟,神色认真了几分,压低了声音。
“当晚下雨太大,我八点就关门走人了,没亲眼看见。但我在这开店十几年,这条路的规矩我门儿清。”
“明华路有限高,那种拉沙子的重型货车,根本不走市区这条路,全走外环。”
“那场车祸的货车,根本不该出现在这儿。”
陈蕊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您的意思是,那辆货车,是特意开过来的?”
“我不敢乱说是不是特意的。”老板掐灭烟头,眼神凝重,“但绝对不正常。”
“第二天我一早开门,看见路口留着长长的刹车印,是电动车的胎痕,拖了足足五六米。”
“正常人看见大货车迎面过来,拼命刹车,肯定往路边躲。”
“那辆车倒好,刹死了车,反倒直直往货车车头底下拐。”
“当时警察说是雨天路滑失控,我也就跟着信了。今天你这么一问,我越想越不对劲。”
陈蕊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后怕,是彻骨的寒意。
对上了。
全部对上了。
昨晚林晚告诉她,江远的残魂亲口说过——
出事那晚,他明明刹住了车,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死死拽着他的手,强行把车龙头拧向货车。
死去亡魂的亲口控诉,
活着路人的亲眼佐证。
两条线索,严丝合缝,完全重合。
可偏偏,这两条都算不上实打实的证据。
亡魂之言,世人不信,上不了台面。
老板之言,只是主观推测,没有实质效力。
远远不够扳倒任何人。
陈蕊咬着牙,继续找线索。
她走到路口东南角的梧桐树旁,这里有一家正常营业的奶茶店,门口朝外装着监控。
她进店直接问老板:“您门口监控录像,能存多久?”
“三个月,满了自动覆盖。”
“去年七月份的记录还有吗?”
“早就没了,我们用的最便宜的本地储存,没有云备份。”
陈蕊心里一凉,正要转身走,老板突然补了一句。
“不过出事第二天,我来开店,看见路口一片狼藉,拍过一张现场照片,发过朋友圈,后来删了,但手机原图还留着。”
陈蕊猛地回头,眼里瞬间亮起希望:“真的吗?麻烦您给我看看!”
老板翻了一会儿手机,找出照片,递给她看。
清晨湿漉漉的路口,地面全是夜雨冲刷的水渍。
路面散落着电动车破碎的外壳、后视镜、车灯碎片。
一滩被雨水冲淡的浅粉色血迹,从路中心一直拖到路边。
而最刺眼的,是路沿石边上,一个规整的标记——
白粉笔勾勒的圆圈,圈中心一个叉。
格外醒目,格格不入。
“这标记是您画的?”陈蕊立刻问。
“不是,我来的时候就有了。”老板摇头,“不知道是谁画的,也不是交警的警示标记。”
陈蕊盯着照片里的符号,心脏狂跳。
她太清楚了。
交警办案只用警戒线、警示桶,根本不会画这种奇怪符号。
这根本不是现场勘查标记。
这是定位符。
有人在江远惨死的位置,特意留下了记号。
目的是什么?
标记给谁看?
疑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惊悚。
陈蕊立刻把照片原图保存到自己手机,谢过老板,走出奶茶店。
站在空旷的路口,她快速整理好所有线索,一股脑发给林晚。
思索几秒,她又敲了一行消息:【我等下要去一趟公司。周明远请假这么多天,办公室没人动过,我想去他电脑里翻一翻,看看能不能找到实质性证据。】
林晚隔了很久,只回了两个字:【小心。】
【我知道。】
——
下午两点,传媒公司。
周明远已经请假第四天。
整间办公室冷冷清清,他的工位保持着离开时的原样。
桌上茶杯没动,烟灰缸里躺着两个烟头,日历依旧停在他请假那天。
电脑关机,屏幕漆黑。
陈蕊深吸一口气,坐上周明远的工位,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她挨个试了生日、工号,全都不对。最后试着输入他手机号后四位——
桌面,成功打开。
桌面上的文件规整得冰冷,全是工作命名:工作文档、作者管理、合同、数据报表。
陈蕊没有犹豫,第一时间点开【作者管理】文件夹。
里面躺着一份Excel表格。
密密麻麻上百行信息,每一位签约作者的笔名、真名、身份证、手机号、签约时间、作品信息,一应俱全。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每一个人后面,都备注着完整的生辰八字。
不是个别,是整整一百多个签约作者,全员收集八字。
陈蕊后背瞬间一片冰凉。
她继续往下翻,发现表格里的作者被分成了三种颜色标记:红、绿、黄。
红色最多,三十多人。
备注:已签约,资料齐全,待处理。
绿色十几人。
备注:已签约,资料齐全,处理中。
黄色寥寥数人。
备注:已签约,资料齐全,已结。
待处理、处理中、已结。
这哪里是什么作者管理表。
这分明是一份猎物清单!
红色,是还没开始盗取气运的目标。
绿色,是正在被持续偷运、蚕食命格。
黄色,是已经被榨干气运、彻底废弃。
一条条冰冷的备注,看得人浑身发冷。
陈蕊手指控制不住的发抖,却不敢停下,拿着手机一屏一屏,把整张表格完整拍下来,不留任何死角。
拍完表格,她点开【合同】文件夹。
里面全是统一模板的保密协议。
和她当初签的、和刘静手里的那份,一模一样。
五十万高额违约金,禁止对外透露任何签约内幕、禁止发布公司负面。
条条框框,全是用来封嘴、锁住受害者的枷锁。
她继续拍照存档。
翻到最后,一个名为【结算】的文件,让她彻底窒息。
里面是历年稿费结算明细,记录着每一位作者的收入、打款账户。
而部分已故作者的名字后面,赫然标注着三个字:已转让。
她点开张磊的记录。
笔名星河万里,作品已转让,更换新笔名银河漫步,转让时间正是张磊病逝两个月后。
人死了,作品换个名字继续上架、继续赚稿费,收益全部流入陌生账户。
她再点开江远的记录。
同样标注已转让,更换笔名,后续直接清空页面、404删除。
瞬间真相大白。
数据好、能持续盈利的作者,死了就换笔名,继续压榨价值。
数据差、赚不到钱的作者,死了就直接删库,彻底抹去痕迹,节省成本。
活生生的人,死了就成了工具。
尸骨未寒,价值榨尽,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彻底抹除。
陈蕊心口发堵,呼吸都快要停滞,强忍着颤抖,把所有结算记录全部拍完。
就在这时——
走廊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陈蕊心脏瞬间跳到嗓子眼,飞快关掉电脑屏幕,强装镇定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
来人是前台小周。
小周看见她有点意外:“陈姐?你不是请假了吗,怎么来公司了?”
“回来拿点私人物品。”陈蕊语气平稳。
“哦对了,周总一直没来上班,也没说归期,太奇怪了。”小周随口聊了两句,转身走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陈蕊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放松,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不敢再多待一秒,立刻关机、起身、快步离开公司。
——
当晚,林晚家中。
两人坐在沙发上,两部手机摆在茶几上,铺满了一整天搜集到的所有证据照片。
安静的客厅里,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先说吧。”陈蕊看向林晚。
林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的冷意:“我昨晚去了明华路,见到江远的亡魂了。”
陈蕊沉默一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依旧心头沉重。
“他怎么说?”
“他说那场车祸从头到尾都不是意外。”林晚字字清晰,“他亲眼看见货车、及时刹了车,是有东西强行拽着他的手,把车龙头往货车底下拧,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陈蕊重重点头,把自己白天查到的线索全盘托出。
“我今天问了路口五金店的老板,他证实了所有疑点。”
“第一,肇事货车是重型沙车,那条路限高,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绝对是刻意驶入。”
“第二,现场刹车痕反常,明明紧急制动,却反向冲向货车,完全违背常理。”
说完,她把那张带粉笔标记的现场照片递到林晚面前。
“还有这个,出事第二天早上的现场图,路边有个圈叉标记,不是交警留的。”
林晚盯着那个符号,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这个符号我见过。”
陈蕊猛地抬头:“在哪?”
“范秃子布阵的时候,阵眼定位,用的就是这个圈叉标记。”
一句话,瞬间冻结了整个客厅的空气。
陈蕊脸色瞬间惨白:“你的意思是……这个标记是范秃子画的?”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符号一模一样。”林晚语气凝重,“如果真是他画的,就说明江远出事之后,他亲自去过现场。”
“甚至,他大概率提前就知道,江远必死无疑。”
真相的冰山一角彻底浮出水面。
周明远负责筛选猎物、签约锁运、封嘴控人。
范秃子负责布术施法、远程操控、制造意外灭口。
两人联手,一个台前,一个幕后。
整整三年,系统性害人、吞运、敛财、灭口。
陈蕊深吸一口气,翻出所有偷拍的公司文件照片。
“这是周明远电脑里的东西,一百多个作者的八字猎物清单,红绿黄三级划分,还有高额封嘴协议、作者死后作品转让删档的记录。”
一条条证据摊开,触目惊心。
两人静静复盘所有线索,细数手里的全部筹码。
一、五位存活受害者,全员证实签约后莫名重病、气运暴跌。
二、五人完整医院病历、诊断证明,白纸黑字。
三、刘静手持原始封嘴保密协议,公司存有统一模板。
四、周明远公司内部,上百人大八字猎物清单,恶意筛选标记。
五、已故作者死后,作品被私自转让、抹除作者信息、牟利吞财。
六、路口人证证词、反常刹车痕、神秘阵眼标记,佐证车祸绝非意外。
七、江远亡魂亲口供述,证实人为邪术操控致死。
七条线索,环环相扣。
可最大的死结,依旧摆在眼前。
第七条阴证,无法示人,无人采信。
第六条线索,只是佐证,没有实锤凶手。
前五条,只能证明周明远侵犯隐私、合同违规、非法牟利。
能定的罪,太轻。
真正的杀人吞运邪术,没人会信。
曝光出去,顶多让周明远丢工作、赔点钱。
藏在幕后的范秃子,依旧安然无恙,毫发无损。
不仅打不倒恶人,还会彻底打草惊蛇。
周明远一旦警觉,会立刻销毁所有证据、彻底藏匿。
范秃子也会提前防备,后续再想动手,难如登天。
“我们还差最关键的一步。”林晚开口打破沉默。
“差什么?”陈蕊追问。
“要么找到套牌货车的司机,要么查到画下阵眼标记的人。”林晚眼神坚定,“只要落实其中一个,就能彻底坐实,江远是被蓄意谋杀,就能把所有黑幕全盘串起来。”
陈蕊皱紧眉头:“司机套牌逃逸,时隔一年,根本无从追查。”
两人陷入沉默。
前路清晰,却步步卡死。
“对了。”林晚忽然看向她,“你今天去公司,前台只看到你一个人?有没有引起怀疑?”
“就小周看见了,我说是回来拿东西,她没多想。”
“以后绝对不要再去公司。”林晚语气严肃,“周明远和范秃子合作多年,范秃子能远程操控活人、制造意外,周明远未必一点手段都没有。”
“你动过他的电脑,碰过核心证据,一旦他通过术法察觉,你会第一时间被盯上,太危险了。”
陈蕊心里一凛,立刻点头:“好,我再也不去了。”
“所有照片,立刻多重备份。”林晚叮嘱,“云端、U盘、私人邮箱,全部存一遍,分开保存,杜绝丢失、被销毁的可能。”
“另外,联系所有受害者,让她们手写书面证词,签字按手印。不用提邪术,只如实写签约时间、身体变化、患病始末,全部留存。”
“病历、诊断记录,全部复印归档。”
陈蕊一一应下:“没问题,我今晚就挨个联系她们整理。”
她看着林晚,轻声问出心底最想问的话:“你其实,一直在准备曝光,对不对?”
林晚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还不是时候。”
“现在曝光,只能伤其皮毛,动不了根基。”
“周明远只是台前棋子,真正的恶根在暗处。”
“要么一击必杀,要么,静待时机。”
“我在等,等碗壁再厚一点,等我能彻底扛住他们的反扑,等证据足够硬、能连根拔起的时候。”
陈蕊看着她凝重的侧脸,轻轻点头。
她信林晚。
从始至终,从未怀疑。
——
陈蕊走后,屋内只剩林晚一人。
偌大的房子安安静静,窗外夜色深沉。
林晚闭上眼,心神沉入命格。
碗壁,比前几日又厚实了些许。
五位受害者的气运,还在缓慢回流、滋养命格。
可对应的,她自身越来越虚。
像一根不断燃烧的蜡烛,
命格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稳,
可她自身的精力、体力,在一点点耗尽。
疲惫不是困倦,是深入骨髓的虚弱。
她必须更快。
赶在自己油尽灯枯之前,赶在恶人彻底察觉之前,把所有仇、所有冤,一一清算。
她凝神看向碗底的锚点。
昨天被黑暗那头试探过一次后,那根黑色锚线,竟然微微变粗了。
原本紧绷的单线,被对方轻轻拽动、拉扯松动,
反倒变得更牢固、更稳定。
这意味着——
范秃子对她的感应,越来越清晰。
黑暗对她的窥探,越来越近。
危险,在步步逼近。
林晚睁开眼,望向漆黑的城东方向。
暗流涌动,杀机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