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天,上午。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陈蕊发来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查到了。
林晚立刻坐起身,点开对话框。
【江远,去年七月十三号没的。】
【地点:城东明华路和福安街十字路口。】
【时间:夜里十一点,下大暴雨,他骑电动车过马路。】
【被一辆拉沙的大货车正面撞上。】
林晚盯着屏幕,指尖微微收紧。
“司机呢?”她打字追问。
【跑了,到现在没抓到。】
【路口监控拍到车牌,是套假牌,根本查不到人。】
套牌、雨夜、深夜、肇事逃逸、查无踪迹。
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能算巧合、算意外、算倒霉。
可把这些条件全部堆在一起,再结合他们这群人的遭遇——
签约、气运被偷、身体垮掉、家破人亡、离奇暴毙。
这根本不是命不好。
是有人在背后,一环一环,蓄意吃人。
“警方最后怎么定性的?”
【没法定性,司机逃逸、查无线索,最后只开了一张肇事逃逸证明,案子直接悬着。】
“他家里人呢?知情吗?”
【他妈从老家过来草草处理完后事就走了,完全不知道签约的事,只当儿子是雨夜骑车出了意外。】
林晚放下手机,心里一片冰凉。
外人眼里,江远就是一个夜里骑车不小心车祸去世的普通人。
只有他们知道,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
她闭上眼,凝神看向自己的命格碗。
碗壁金光安稳,六条灰线静静悬着。
唯独那条属于惨死小女孩的灰线,自昨天从医院回来后,就没变过方向。
死死指着城北医院,直指地下,停尸间。
昨天她没时间深究,今天必须弄清楚。
那里绝对藏着东西。
大概率是张磊的亡魂。
张磊也是签约受害者,白血病死在这家医院。
生前阴纹缠身,死了阴纹没断,魂魄大概率被锁在了原地,耗到快要消散。
但今天,她不止要找张磊。
她还要去江远离世的路口。
白天先去医院查清停尸间的异样,晚上再去城东路口,找江远残留的魂魄痕迹。
——
下午两点,城北中心医院。
林晚没再去三楼病房看刘静,直接走楼梯下到负一楼。
住院部地下一层,停尸间。
整条走廊黑漆漆的,没有照明,只有头顶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亮着一点冷光。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关得严实。
门上贴着警示: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林晚缓步走到铁门跟前,抬手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直往骨头里钻,比普通铁门的温度低了不止一点半点。
门后积压着厚重刺骨的阴气。
比三楼血液科还要浓郁数倍。
这里是停尸间,是活人止步、亡魂滞留的阴地。
无数遗体暂存于此,阴气汇聚,常年不散。
小女孩的灰线死死对准铁门内部,不是感应普通阴气,是锁定了里面某一个被困住的亡魂。
白天人多眼杂,铁门紧锁,她根本进不去。
只能等深夜,没人值守的时候再来。
——
下午四点,城东明华路、福安街交叉口。
林晚白天先来踩点。
十字路口四通八达,红绿灯、监控设备齐全,路面开阔。
西北角的便利店早已倒闭,铁闸门上贴着泛黄的“旺铺转让”,被风吹得边角卷起。
东南角立着一棵老梧桐树,旁边靠着老旧电线杆。
就是这里。
去年暴雨深夜,江远葬身车轮之下的地方。
白天车来人往,车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
所有人都在正常生活、赶路,没人记得,也没人在意——
曾经有一个年轻的男生,在这里惨死,连公道都讨不到。
林晚站在路口中央,闭眼凝神感应。
阳光阳气太盛,彻底压住了地底的阴气。
命格碗里的灰线安安静静,没有半点波动。
白天什么都查不出来。
只能等夜里,阳气散尽,阴气上浮,亡魂才敢现身。
——
当晚十点半。
林晚收拾好东西出门。
背包里装着粗盐、白酒、铁粉、金光剪刀,左手中指缠好红绳。
她先折返中心医院。
深夜的住院部死寂一片,楼道漆黑冰冷。
她轻手轻脚走下负一楼。
果然,夜里没人值守,停尸间的铁门没有上锁。
林晚抬手,轻轻推开铁门。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荡死寂的地下走廊里格外惊悚,久久回荡。
她迈步走了进去。
停尸间不算大,中间一条走道,两侧整齐排列着冰冷的铁质停尸柜。
每一个柜子上,都标着冰冷的数字编号。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福尔马林的味道,还有一股沉沉的、压人心肺的阴冷死气。
一踏入这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阴气浓稠得化不开。
林晚立刻停下脚步,拿出粗盐,在自己脚边撒了一圈盐圈,护住自身气运,隔绝阴邪。
做好防护,她闭眼凝神。
命格碗内,六条灰线齐齐轻轻颤动。
不是畏惧,是强烈的感应。
这里的阴气,牵动了所有残魂丝线。
唯独小女孩的灰线,精准指向走道尽头、左侧角落。
林晚睁眼,一步步往里走。
一排排冰冷的停尸柜从身侧掠过,寒意越来越重。
走到最尽头左拐,这里没有停放尸体的铁柜,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墙壁。
墙角位置,贴着一团极淡的灰色虚影。
像一缕快要被风吹散的青烟,死死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气息微弱到极致。
林晚蹲下身,静静看着那团影子。
不是路煞,没有戾气,不会伤人。
也不是凶灵,没有半点攻击性。
这是亡魂。
是死后滞留人间、无人超度、被阴纹困住的残魂。
“你是张磊?”
墙角的灰影轻轻震了一下,像水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
没有声音,没有回应。
太弱了。
人死将近一年,魂魄被阴纹死死锁住,困在至阴之地日夜消耗。
如今只剩最后一丝残息,连发声、动弹的力气都快没了。
林晚闭眼探查。
果然。
他的残魂上,缠着两根灰色阴纹。
一根锁头顶,一根缠肩膀。
是周明远的手笔。
人就算死了,阴纹依旧不散,死死缠在魂魄上,锁住亡魂去路,让他无法轮回,只能在这里一点点耗死自己。
“我来帮你解开。”
林晚拿出剪刀,刀刃覆满金色气运。
“咔嚓。”
头顶阴纹,断裂。
“咔嚓。
肩膀阴纹,断裂。
两根锁魂阴纹,彻底清除。
灰影肉眼可见地亮了一丝。
不是变强,是解脱。
紧绷了一年的束缚骤然消失,那团快要溃散的影子,终于松动、舒展。
可损耗终究太重。
整整一年的消磨,他的魂魄早已油尽灯枯。
“你还能说话吗?”
灰影轻轻晃动,溢出一缕微弱的气息,像一声无声的长叹。
紧接着,虚影微微飘动,朝林晚身前飘近一点。
一只模糊如烟的手,缓缓抬起,指向门外——城东方向。
和命格灰线的指向,一模一样。
他在指江远。
他知道江远。
他们同病相怜,同遭算计,先后离世,被困在同一片阴地。
“江远……他还被困着?”
灰影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像是点头。
“他也走不了?”
又是一下轻点。
林晚站起身,看着这盏快要彻底熄灭的魂灯,轻声道:“你安心等着,我一定会回来救你。”
影子重新缩回墙角,安静蛰伏,静静等候一丝生机。
林晚转身走出停尸间,铁门轻轻合上,刺耳的嘎吱声再次划破死寂。
——
夜里十一点。
明华路与福安街交叉口。
路灯昏黄,夜风微凉。
路上车辆稀少,整片路口安静得可怕。
倒闭的便利店、泛黄的转让贴纸、孤零的梧桐树,一切和白天别无二致,只是更荒凉。
林晚走到便利店门口,拧开白酒,沿着脚边洒了一圈。
浓烈的酒气混着夜风散开,稳住周遭气场,接引阴魂。
她闭眼凝神,看向命格碗。
小女孩的灰线依旧锁定城北医院不动。
但其余五条灰线,全都微微震颤,在全力感应四周亡魂气息。
这里是惨死之地,最容易滞留残魂。
张磊的提示不会错,江远一定还困在这里。
林晚静静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路口空空荡荡,阴气淡薄,什么都没有出现。
难道不在路面上?
林晚心念一动,缓缓放出一丝命格金光。
一点微弱的金色微光,在夜色里悄然散开。
不刺眼、不张扬,却是阴魂最渴求的温暖光亮。
黑暗里的亡魂,会本能靠近。
又等了片刻。
路边下水道口,一缕淡淡的灰烟缓缓飘了出来。
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影子。
比墙角濒死的张磊虚影要浓郁不少,但依旧虚弱透明。
身形偏瘦,轮廓能看出戴着眼镜,是典型的年轻男生模样。
只是整张脸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厚灰,看不清神情。
是江远。
林晚心口一沉。
他没有路煞的暴戾,没有凶灵的恶意。
只剩无尽的虚弱、冰冷和不甘。
林晚轻轻蹲下身,放柔声音:“你是江远?”
灰色人影猛地一震,整个虚影骤然颤了一下。
像是沉寂一年的名字,终于被人喊起。
他怔怔看着林晚,似乎不敢相信,有人能看见他。
“我能看见你,也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虚影迟疑片刻,下意识往前飘了一点。
黑暗太久,太冷太孤独。
这一点金光,是他死后一年,遇见的唯一一点暖意。
“你……还能说话吗?”
隔了很久,断断续续的沙哑声音飘了过来。
像隔着厚重的水层,模糊又破碎。
“……能。”
“签约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像是瞬间戳中了他积压一年的怨气和委屈。
虚影剧烈颤抖起来,语速又急又碎,满是痛苦。
“签约之后……我一天比一天差……”
“先是脑子空空的,写不出一个字,像是有人把我脑子里的东西掏空了。”
“后来财运全没了,做什么赔什么,一分钱存不住。”
“再然后身体彻底垮了,天天生病、发烧、反复感冒,小病不断,大病缠身。”
“我妈只当我体质变差了,没人知道……是我的气运被偷光了。”
他死死憋着一股不甘,声音越来越抖。
“我以前身体很好的,五公里随便跑!”
“签完约,我连三楼楼梯都爬得喘不上气!”
“我从来不信什么命!我不信!”
林晚安静听着,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巧合,全是人为。
“出事那天晚上……”
江远的声音骤然变紧,带着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下大雨,我骑车回家,走到这个路口。”
“我看见大货车了,我明明刹车了!我真的刹住了!”
“可是有东西……有东西死死拽着我的手!”
“强行把车龙头往货车底下拧!”
“我控制不住!根本不是我失控!”
虚影骤然炸开一阵剧烈的动荡,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崩溃的嘶吼。
“不是意外!!”
“有人害我!!”
困死在这里整整一年。
没人看见他、没人相信他、没人知道真相。
所有的委屈、恐惧、冤屈,积压了三百多个日夜。
此刻终于有人听见,有人相信。
虚影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快要溃散。
“我不想死……我还没来得及孝顺我妈……我不甘心……”
林晚立刻开口,声音沉稳坚定:“我听到了。我信你。”
就这三个字。
剧烈颤抖的灰影,瞬间安静下来。
积压一年的戾气和绝望,骤然松了。
隔了许久,轻飘飘的声音传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释然。
“……终于有人信我了。”
“我可以帮你。”林晚拿出金光剪刀,“我剪掉你身上的锁魂阴纹,你就能解脱,不用再困在这里受苦了。”
虚影轻轻晃动,带着一丝茫然和期盼。
“……我能走?”
“能。再也不用待在这个冷地方了。”
林晚抬手,刀刃金光闪烁。
咔嚓,咔嚓。
头顶、脖颈,两道缠了整整一年的阴纹,尽数断裂。
人死气运不返,但束缚尽数解除。
原本灰蒙蒙的虚影,瞬间清亮了许多。
一张年轻消瘦、戴着眼镜的脸庞,慢慢清晰显露出来。
嘴角还留着当年车祸磕碰留下的细小疤痕。
他认真看着林晚,声音轻柔。
“谢谢你。”
“不用。”
“你……会找到害我们的人吗?”
“会。”林晚眼神坚定,“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虚影轻轻飘荡,身形开始一点点从脚下消散,化作细碎烟缕。
彻底消失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条夺命路口。
一眼告别执念。
随后,尽数散去。
纠缠一年的困锁,一朝得解。
江远,终于走了。
——
夜风扫过路口,彻底散尽了残留的阴气。
林晚收好剪刀,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命格碗骤然异动。
碗壁夹层里,那枚来自范秃子的黑色锚点,突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的传音震动。
是有人在另一端,轻轻拽了一下这条线。
试探。
极其隐晦、极其小心的试探。
黑暗那头的人,在确认——
锚还在不在。
线还通不通。
她还在不在。
林晚瞬间僵在原地。
她立刻闭眼探查命格。
黑点锚点微微震颤一瞬,随即迅速恢复平静,仿佛刚刚的异动从未存在。
对方试探完,立刻收手,藏回黑暗。
但林晚心里清清楚楚。
通了。
这条单向锚线,不止能传音。
对方能感知、能试探、能触碰。
城东深处,那个藏在暗处的范秃子,一直在盯着她,盯着这枚锚点。
他在等。
等她忍不住主动溯源,等她亲手打通双向回路,放他进命格碗。
林晚压下心底的寒意,快步离开路口,连夜回家。
——
到家没多久,手机震动,是陈蕊。
【你还没睡?】
“嗯。”
【我今天又去看刘静了,她状态好了太多,说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重物感彻底轻了大半。】
“阴气只散了一部分,底子太虚,还得慢慢养。”
【对了,我明天重点排查明华路路口周边的私人商铺监控!路口监控是套牌查不到,但街边门店自己装的摄像头,大概率能拍到当年的货车!】
“好。辛苦你。”
隔了几秒,陈蕊发来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
【你今晚……是不是去明华路了?】
林晚沉默片刻,如实回复。
“嗯,去见了一个走了的人。”
陈蕊打字停顿了很久。
【你见到江远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林晚看着屏幕,删删改改,最后敲出一行字。
“他说签约后气运被掏空,身体一步步垮掉。”
“他出事那晚,不是意外,是有邪物拽着车龙头,硬生生把他推向货车。”
对话框长久沉默。
五分钟后,陈蕊发来一句坚定的话。
【我一定查到线索,绝不让他白死。】
林晚收起手机。
她拿到了江远惨死的真相,拿到了最真实的阴证。
可这证据,上不了法庭、见不了天光、没人会采信。
世人只信眼见为实,不信亡魂之言。
没关系。
她信就够了。
真相不用给别人看,只需要刻在自己心里。
周明远不止偷运害人,还动手灭口、抹除痕迹、销毁一切存在。
江远、张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被吃得干干净净,连姓名、痕迹、过往,都被抹得一干二净。
这笔账,她迟早亲手清算。
——
回到家中,锁好门窗,门口撒好粗盐,枕头下压稳铁粉。
林晚躺在床上,闭眼内视命格。
碗壁金光厚实稳固,灰线安静蛰伏。
锚点沉寂不动,看似毫无异常。
可她心底清楚。
黑暗那头的人,一直在。
刚刚那一下试探,就是警告。
对方在暗处,步步窥伺、步步算计。
而她这边,隐患也从未断绝。
停尸间的张磊残魂太过虚弱,今日解开阴纹,能不能撑到下次救援,全看天意。
陈蕊的监控排查未知。
命格还要继续养、继续厚。
还有命格深处那道字——【快】。
不是催促,是预警。
有东西在靠近。
比范秃子更深、更恐怖的东西,藏在城东更远处的黑暗里。
那枚锚线连接的,真的只有范秃子一人吗?
林晚睁开眼,望向漆黑的窗外。
前路步步凶险,层层算计。
但她早已没有退路。
从她剪断第一根阴纹、救下第一个受害者开始,她就只能往前走。
不退、不惧、不避。
恶人潜伏黑暗,她便亲手,撕开这片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