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窗第一块玻璃碎开的时候,
问天台上的风一下就变硬了。
碎玻璃不是往外掉,
而是被人从外头贴着窗棂往里顶。细白碴子蹦进石地,落到观天架底,像撒开一小把冷盐。顾联白回身扫了一眼,立刻把那只雨锈穿孔的窄工具筒拽下来,手掌一翻,里头几片老锁簧和一枚短铜销全落进她袖口。
“窗这边也要进人了。”
“门那边还能顶三下。”罗予衡说。
她说话时,肩背正死死抵着横住铁门的定月杆。杆尾在地上磨出一道亮线,亮线旁边尽是新掉的锈末。外头人显然已经不想只靠蛮撞;有人把薄铁片插进门缝试拨簧,也有人在窗外拆旧铆条,动作熟,不急,却一寸寸把这块窄地方往死里收。
陈照野已经绕到观天架背后。
旧维护绳就垂在这里,绳身黑灰,表面结着一层硬盐,像很多年没见过手。绳尾那枚燕尾黑扣却和别处不一样,扣面虽旧,卡齿边还留着浅浅一道磨亮,说明它并非摆样子的废件,是真被人拉出来、收回去过不少次的维护口。
绳下是一道贴墙窄轨。
轨里满是灰,
偏中段有几处新压出来的亮痕,仿佛前不久就有人让黑扣吃进过轨齿。
“能走。”陈照野说。
“先把扣养活。”
顾联白把袖口里的锁簧片抖出来,两长一短,全是老式双弧片。她没问缘由,蹲下就把那枚燕尾黑扣拆开。扣身里原有一条回弹薄簧早断了半截,难怪绳扣挂着不掉,却一直没人敢真把全重压上去。她把那条短簧换掉,又把两片长弧簧交叉卡进燕尾槽尾,指甲一压,扣腹立刻发出一声结实得多的脆响。
“现在能吃重。”
“但一次别下两个人。”她说。
门又震了一下。
这一回定月杆险些被顶出位,罗予衡干脆把左脚踩上杆尾,右手去摸石墙边那道旧止退槽。她摸着摸着,竟真抠出一枚还埋在灰里的半圆铁鼻,立刻往杆身上一扣。这样一来,外头再撞,杆子就不只是横顶,而是直接和墙槽咬住,能多争几口气。
沈微白把前两片金属页分好。
“第一片我带。”
“第二片给顾联白。”
“第三片在你身上,不换。”
她说得很快,没有半句多余。到这时候,再谈谁更适合看、谁更适合记都没意义,先把页分散,才不至于一处失手三处全断。
观天架背后那道窄轨往外伸,尽头悬在天台背面,看不见下头具体落点,只能看见一截被日光照白的墙皮,和更远处一条贴墙走的旧排风腰檐。也就是说,这根维护绳并非直坠到底,是先把人送到问天台背后的检修腰檐,再由腰檐转别处。旧工留路留得很冷,半点都没打算让逃的人走得舒服。
窗外传来一声短喝。
一只手已经抓住窗棂。
顾联白抄起那支没用完的薄铜试片,朝窗里侧铆条狠狠一撬。铆条本就松,给她这一撬,整扇小侧窗反而自己朝外塌了半掌。外头那人手指被夹,闷哼一声,下意识缩回去。她没继续纠缠,转头便把观天架背后的维护绳往外一甩。
黑扣吃轨,
绳身带着细灰滑出,外头立刻传来一串旧滑轮慢慢醒过来的低磨声。
陈照野这才看清,观天架背里还藏着一只半埋墙内的小回轮。轮缘残着白漆字:
北背维护,不回正门
连退路都写得这样硬。
“我先下。”顾联白说。
她把第二片金属页贴在腰后,右臂环绳,左手扣住燕尾黑扣,身子一翻,人已从天台背面消失。绳子往下一沉,很快稳住。底下传来两声极轻的拉拽,意思是腰檐能站。
第二个该是沈微白。
可她刚要上绳,铁门门轴忽然发出一阵很难听的尖响。外头有人把门页下缘硬生生抬起一线,定月杆虽还顶着,门底却已经钻进来一只薄钢叉。钢叉贴地探,专门去拨止退铁鼻。罗予衡一脚踩死杆尾,膝盖都在抖。
“快!”她厉声。
沈微白不再犹豫,抱绳翻下。
陈照野紧跟其后把第三片金属页往内袋里再压一层,低头时,指腹不经意擦过那排盲序凸点。凸点从一到三,再到断开的半颗。他脑子里忽然一亮,立刻抬头去看窄轨边的旧刻痕。
果然。
轨边每隔一段就有一道几乎看不出的浅凹,第一处单凹,第二处双凹,第三处三凹,尽头那块转角铁座却只有半个豁口。
盲序点不是只给读页的人摸的,
也是给走这条维护退路的人认停位的。
“半颗是转扣位!”陈照野说。
“到最后别直放,得把扣拧半齿,不然会冲出腰檐。”
这一下救的不是他自己,
而是最后的罗予衡。她若按常路滑下,很可能直接从腰檐头冲过,撞进下头排风井口。
门底那只钢叉终于钩住铁鼻。
罗予衡眼看要顶不住,陈照野扑过去,把观天架边一只废掉的测距小盘整块掀起来,斜塞到门后。小盘铸铁重,边沿刚好卡在门地缝和定月杆之间,等于又加了一道死楔。
“你先。”罗予衡说。
陈照野不废话,抓绳翻下。
天台背风比上头更冷。
绳子一吃身,手心立刻蹭开一层陈年硬灰。黑扣沿窄轨往下走时,轨里不停掉小铁渣,渣打在他袖口,沙沙直响。他顺着盲序停位一路认过去,到了那半颗对应的转角处,果然看见腰檐前端朝外斜出一小截,若不提前拧扣减冲,人会直接被惯性甩出去。
他照着旧工的意思,手腕一拧。
黑扣半卡。
整个人稳稳落上了背面腰檐。
腰檐只有两掌宽,
外沿一排断了半数的防鸽刺,里沿贴墙钉着旧检修灯壳。灯壳早死,玻璃却还在。沈微白已经蹲在最前头,一手按绳,一手扶顾联白。她脸上蹭了两道灰,手却很稳。
“罗予衡呢?”
“还在上头。”
话音刚落,天台上传来一声闷爆。
那不是枪,
更像有人拿短撬棍狠狠撬断了什么铁件。下一息,门后定月杆终于被掀开,外头脚步轰然挤进问天台。与此同时,维护绳猛地又往下一坠,显然罗予衡已经上扣。
她下来得比前三人都快。
不是故意抢,
而是上头已经没有可停的位置了。
陈照野咬牙扑到腰檐最前,按住那处半颗转位,替她把扣速压掉一截。罗予衡的鞋尖几乎擦着外沿防鸽刺掠过,最后重重撞进几人怀里。她没摔下去,左臂却给旧刺划开一道长口,袖子立刻渗出暗红。
“走。”她只说这一个字。
腰檐尽头并不是楼梯,
而是一扇贴墙小检修门。门锁没有孔,只有一道横插簧。顾联白把从工具筒里顺出来的细簧片掰成钩,插进去一挑,门内立刻落下一小把潮灰。第二挑,横簧滑开。
四人鱼贯钻进门内。
门后是北肩钟壳背的小夹层,低得要弓身走。地上堆着废钟针、破风杯和几只发霉的线盘,墙上则钉着一张快烂完的维护路线纸,纸头只剩半行字:
问后退北背,不入白晒廊
这条退路的意思彻底明了。
旧工从一开始就知道,敢上问天台的人,多半不是去看风景;一旦问出东西,最危险的也不会是天台上的风,而是正门外等着抢页的人。
外头忽然传来“噌”地一声。
有人在天台上把维护绳割断了。
可那声音后面又接了一串急速回卷的滑响。陈照野回头透过门缝一看,只见断绳下半截并未直坠,而是被墙里的旧回轮整段吃回,眨眼便没了影。
上头的人就算反应过来,
也再追不上这条北背维护路了。
罗予衡按住伤口,靠在钟壳内壁上喘了一口气,低声道:
“旧问天台从来不是给人上去讲道理的。”
“它是给问出东西的人,留一条还能活着带下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