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顺把自己的名字叫全以后,口路牌没有送回桥北。
这件事比糖纸本身更让人不安。
按许多人的想法,既然有人已经把手伸到孩子身边,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口路牌收回桥北,由闻岐看着,由闻小满听着,孩子们需要背时再来门前。这样不会再有人轻易塞糖纸,也不会再有“名可暂叫”这种半句在街口散开。
曹记口也这么想过。
他甚至把收牌的短条写好了:因诱口未清,口路牌暂回桥北复守。
写完以后,他自己看了半晌,又把纸压在砚台底下,没有递出去。
闻岐看见了。
“舍不得放?”
曹记口没否认。
“孩子太小。”
“所以更不能每错一次就收回来。”
“道理我懂。”曹记口把砚台挪开,露出那张短条,“可真出了事,谁担?”
闻岐没有立刻答。
这句话问到实处。自守听起来硬,可每一处都牵着人命。南埠短喘汉若被汗布离肩,可能喘不过夜;西沟架若被拆,脚险的人可能过不了沟;回水壶盖被封,老寡妇倒水已经烫了手。口路这里更难,孩子一旦被诱错,断认的刀会从嘴里落下。
闻岐担不起全部。
也不能装作担得起全部。
他把那张短条拿起来,撕成两半。
“桥北担桥北那一份。口路担口路那一份。总照若要把孩子错口写死,桥北出面。但孩子自己会改的那一部分,不能被我们收走。”
曹记口沉默很久。
“你越来越不像以前那个只求把证攥在手里的人。”
闻岐看着空桩。
“以前证少。少到丢一张就会死人。现在证多了,若还都攥在我手里,也会死人。”
傍晚,口路孩子们在回水街角立了一张小桌。
小桌是旧门板改的,腿不齐,下面垫了两块碎砖。口路牌放在桌上,闻顺站在最前面,身后七八个孩子,有高有矮,有两个还没完全认字,只会跟着背。
闻小满坐在斜对面药铺门槛上。
她今日不能站太久,脸色比昨日更白。闻岐给她披了一件旧衣,她没拒绝,只把衣领压低,免得挡住声音。
闻顺先把糖纸诱口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说到“我贪糖”时,声音很小。
闻小满打断他。
“不要只说贪糖。”
闻顺抬头。
“说清楚怎么被诱。贪糖是你的错,糖纸背字是别人的手。两件事要分开。”
闻顺脸涨红,重新说:
“我接了糖,没看背面,背错一字。糖纸背面有人写‘名可暂’。”
闻小满点头。
“再说怎么改。”
“当街说错因,当街重背,当街叫全名。”
围观的大人听得别扭。
让孩子当街说错,太丢脸。可闻顺说完以后,第二个孩子站出来,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糖纸。
“我也接了。”
那张糖纸没有字。
孩子却照样说:“我没看背面,先记错了。我以后接东西,先给旁边人看。”
第三个孩子说自己没接糖,但早上跟着背错一句。
他哭了。
闻小满没有哄,只让他背全名。孩子哽咽着叫出自己的名字,叫到一半忘了姓。他娘在人群里急得要提醒,被老寡妇一把按住。
“让他自己想。”
孩子想了很久,终于想起。他叫完那一刻,脸上像挨了一巴掌,又像捡回一件丢了很久的小东西。
这时,街角来了一个卖旧针的妇人。
灰头巾,竹篮,篮里针包线团,一模一样。
人群立刻躁动。
闻岐站在巷口,没有动。
闻顺看见她,脸一下白了。
妇人却不跑,反而走到小桌前,把竹篮放下。
“我昨日给了糖。”
众人一片哗然。
妇人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发抖。
“有人给我十枚旧钱,让我把糖给跑口路的小孩。我不知道纸背有字。”
曹记口低声道:“像准备好的认错。”
闻岐点头。
太顺了。
若这妇人真是递糖的手,她今日来自认,很可能是另一层诱口:让口路急着把错全压到她身上,然后总照再说,孩子们当街逼供,私断诱口。
闻小满也听出不对。
她问妇人:“谁给你的旧钱?”
“一个戴灰帽的人。”
“男的女的?”
“没看清。”
“在哪里?”
“回水井后。”
“什么时候?”
“昨日早上。”
她答得太快,每一句都像背过。
闻顺忽然道:“不是。”
妇人看向他。
闻顺手心全是汗,却往前站了一步。
“你给我糖时,篮子里没有针包掉地上。是你先把针包往地上一推,让我捡。”
妇人脸色一变。
“小孩子记错了。”
闻顺摇头。
“我没记错。针包里露出一根蓝线,我怕扎手,是捏着线头拎起来的。你说好孩子,给我糖。”
他越说越稳。
闻小满轻声问:“那她当时有没有慌?”
闻顺想了想。
“没有。她像等我捡。”
这句比所有质问都重。
妇人后退半步。
围观的人想抓她,被闻岐抬手拦住。
“让她走。”
众人不解。
妇人也愣住。
闻岐道:“你今日来认,是有人让你把错认成糊涂。你回去告诉那个人,口路不收糊涂认错。要认,带上给你糖纸的人,带上旧钱,带上针包里那根蓝线。”
妇人嘴唇抖了抖,提起篮子快步离开。
有人急道:“就这么放了?”
闻岐看向闻顺。
“你说。”
闻顺没想到会问自己。他看着妇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口路牌。
“抓她,只抓到递糖。让她回去,能让后头的人知道我们记得针包。”
闻岐点头。
“记到墙上。”
于是孩子们在糖纸诱口那行下面又添:
针包先落,蓝线露头。
字还是丑。
可这次不是闻小满握着写,是闻顺自己写。他写完,把口路牌抱起来,没有往桥北方向走,而是放回街角小桌。
“今晚牌留这。”
没人立刻答应。
闻小满先点头。
“留。”
闻岐也点头。
夜色落下时,口路牌第一次没有回桥北。孩子们轮流守半个时辰,守不住的就叫大人陪,但牌不进任何一家门。
闻顺守第一班。
他把那半块没吃完的糖放在牌边,没有扔。
有人问留着做什么。
他说:“明天还要认味。”
夜里风起,糖纸轻轻响。
桥北空桩那边也传来一声木响,像隔很远应了一下。
闻岐站在巷口,看见孩子瘦小的背影被油灯拉长。他知道这背影还撑不起太多东西,可也正因为撑不起,才必须从这一点点开始。
口路牌不回桥北。
这不是放心。
是把担心留在街角,让所有经过的人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