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铜廊顶那粒灰,落了很久才停。
燕沉舟没有等它落完。
他让温九珠守着旧牌,自己沿着廊顶铁架爬上去。
铁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
燕沉舟爬到中段时,看见一个人正蹲在旧牌正上方。
那人手里没有白铁签。
只握着一把很短的白铁锉。
“你果然在这里。”燕沉舟说。
那人没有回头。
“你知道是我?”
“手印对得上。”燕沉舟道。
“旧庭总账盘上的手印,例件库白铁签上的铁屑,还有总簧柱第二道裂里的白铁,都指向你。”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
毡帽下的脸很瘦。
正是总簧台前那个旧匠。
“我叫陈旧锉。”他说。
“白铁签,是我父亲留下来的。”
燕沉舟问:“你父亲用过它?”
“他修过祈火旧件。”陈旧锉道。
“也修过总簧柱。”
“但他没有送过旧料。”
燕沉舟没有立刻信。
“那总账盘上的手印怎么解释?”
陈旧锉把手摊开。
“因为我也修过总账盘。”
“我父亲死后,例件库没有人会修旧轮,只能由我接。”
他顿了顿。
“但我只修旧件,不写旧料。”
沈砚秋在廊下问:“那十七个名字,是被谁写进旧料的?”
陈旧锉想了一下。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很旧的木牌。
牌上刻着一行字:
旧料十七,白铁签注。
“这是我在例件库暗格里找到的。”他说。
“不是我写的。”
“但字迹,和我父亲的记工簿一模一样。”
燕沉舟看着那块木牌。
“你父亲写的?”
“我不知道。”陈旧锉道。
“我父亲修旧件时,从不让我看他写册。”
“但他说过一句话:白铁签只修物,不修名。”
燕沉舟把这句话记住。
“白铁签只修物,不修名。”
“那这块木牌上的‘旧料十七’,就不是修物记录。”
陈旧锉点头。
“所以我也一直在查。”
“查我父亲死后,谁还能用他的白铁签。”
沈砚秋问:“你查到没有?”
陈旧锉沉默了很久。
“查到一个人。”
“谁?”
“内院副司。”
铜廊里的灯芯矮了一截。
内院副司,就是之前夜里把“旁观录”改成“待收例件”的人。
他既有权改百工试卷册,又有权限进例件库。
若白铁签一直在内院副司手里,那祈火十七的名字,确实可能被他写进旧料。
燕沉舟问:“你有证据吗?”
陈旧锉从怀里又取出一张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排很细的旧锉痕。
“这是内院副司的记工痕。”他说。
“和总账盘上的手印,是同一种握锉方式。”
“我比了三年,没有错。”
燕沉舟把那张纸交给沈砚秋。
沈砚秋夹进铁页簿。
“若有这份证据,内院副司就不能再只靠‘旧例’改我们的卷册了。”
陈旧锉没有再多说。
他把那把白铁锉放进燕沉舟手里。
“白铁签在例件库里,我没有办法带出来。”
“但这把锉,是我父亲的旧物。”
“你们拿着它,至少能让总簧柱证明,白铁旧主不只一个人。”
燕沉舟接过白铁锉。
锉身很沉,边角磨得很圆。
像一把已经被使用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被人认真问过的旧工具。
“谢谢。”他说。
陈旧锉没有回答。
他从旧铜廊顶上退下去,很快消失在旧庭深处。
沈砚秋看着他的背影。
“他信我们?”
“他信的不是我们。”燕沉舟道。
“他信的是那把白铁锉终于能离开例件库。”
旧铜廊里,那块“祈火十七”旧牌仍亮着。
燕沉舟把白铁锉和旧牌拓片放在一起。
“现在,我们有两样证据了。”
“一样证明祈火十七曾经存在。”
“另一样证明,白铁旧主可能还在千机道院。”
衡簧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旧铜廊入口。
他听完最后一句话,没有立刻接。
“白铁锉,是例件库旧物。”
“你若带走,内院会直接说你偷旧件。”
燕沉舟把白铁锉举起来。
“它不是偷的。”
“是陈旧锉亲手交出来的。”
衡簧师看着他。
“那又怎么证明,它是交出来的?”
“因为锉身上没有旧认。”燕沉舟道。
“若它是被偷的,旧认会第一时间追到我。”
衡簧师没有反驳。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把白铁锉。
“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用它找内院副司。”燕沉舟道。
“若白铁签真在他手里,锉身上的握痕会告诉他:旧主已经来了。”
衡簧师沉默了一会儿。
“白铁旧主的事,我不站边。”
“但总簧柱第二道裂,不是白铁锉能补的。”
燕沉舟把头一点。
“我知道。”
“裂不是用来补的。”
“是用来让人看见,柱心原本压着什么。”
他把白铁锉带到总簧柱前。
锉身靠近柱底第二道裂时,没有发出声音。
但裂口里那粒白铁屑,却轻轻跳了一下。
像旧铁遇见了旧铁。
衡簧师看着那粒铁屑。
“它认得白铁锉。”
“但认得白铁锉,不等于认得陈旧锉。”
燕沉舟点头应了。
“所以我要用锉上的握痕,去找内院副司。”
“若内院副司也握过同一把锉,锉身会留下第二道旧痕。”
沈砚秋把白铁锉放在灯下。
锉身一侧,果然有两道深浅不同的握痕。
一道很深,像常年握锉的人。
一道较浅,像只在某些旧件上临时握过。
“这道浅痕,不是陈旧锉的。”温九珠说。
“陈旧锉常年握同一处,不会在另一侧留下这么整齐的浅痕。”
燕沉舟看着那道浅痕。
“那这道浅痕,就是内院副司留下的。”
他带着白铁锉走出旧庭。
身后,总簧柱第二道裂仍亮着。
像旧铁终于开始指认自己的旧主。
燕沉舟没有直接去找内院副司。
他先把白铁锉放回总簧柱底那道小槽旁,等了一夜。
天亮后,锉身那道浅痕上,多了一粒新的白铁屑。
“有人碰过它。”他说。
“而且那个人,一定来过总簧柱。”
沈砚秋把白铁屑夹起。
“内院副司,跑不掉了。”
总簧柱底,第二道裂没有再扩大。
但裂口里,已经多了一道极细的新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