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铜廊很长,两侧挂满名牌。
燕沉舟一路走,一路看。
许多名牌已经磨得没有字,只有少数还留着名字。
走到中段时,他看见一块特别新的牌。
牌面没有灰,像最近才被人擦过。
牌上只写着一行字:
祈火十七。
沈砚秋举灯照过去。
“这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是一组人的总牌。”
温九珠问:“十七个人,共用一块牌?”
“旧庭旧例里,被送进同一炉旧料的人,可以共牌。”沈砚秋道。
“因为一旦入了炉,名字就只是编号。”
燕沉舟伸手碰了碰那块牌。
牌面没有热,也没有旧认。
但牌背,却有一道很新的刮痕。
“最近有人刮过它。”他说。
温九珠用针尖挑开刮痕。
刮痕下露出一粒极细的灰。
不是旧神灰。
是白铁屑。
“又是白铁。”她低声说。
燕沉舟看着那粒白铁屑,忽然明白,为什么总簧柱第二道裂里也有白铁。
“白铁签不只修过祈火旧件。”
“它还用来刮过祈火十七的旧牌。”
沈砚秋把白铁屑夹进铁页簿。
“若刮牌的人就是白铁旧主,那他已经知道我们进了旧廊。”
顾载山立刻回头。
旧铜廊入口,没有脚步声。
但廊顶却有一粒灰,正在慢慢落下来。
像有人正从廊顶另一侧,沿着旧铁架爬过来。
燕沉舟没有追。
他先让沈砚秋把“祈火十七”旧牌的位置记下来。
“牌子在,名字就不会全部消失。”
“先不管他来不来,我们先看这十七个人是谁。”
沈砚秋把铁页簿翻到乌行砚那页旁边。
乌行砚原本也属于祈火三十七。
但他在被送进旧料前,被抽出来做成了空位号。
剩下的十七个名字,应该就在这块旧牌背面的旧册里。
她把牌翻过来。
牌背果然刻着一排小字。
十七个名字都在。
有的只剩半边,有的还能完整辨认。
温九珠一个一个念。
“刘铁生,祈火三。”
“马停骨,祈火九。”
“周锁喉,祈火十四。”
“苏断脊,祈火十七。”
她念到“苏断脊”时,忽然停住。
燕沉舟问:“怎么了?”
“苏断脊这个名字,我在边镇军工炉的旧册里见过。”温九珠道。
“他后来被记成‘战死边镇’。”
“但按这块旧牌,他应该早就被送进了祈火旧料。”
沈砚秋脸色微变。
“一个被写进祈火旧料的人,却以战死身份出现在边镇军工炉?”
“这说明有人用旧料名单,掩盖了另一批人的去向。”
燕沉舟把那十七个名字看了一遍。
“不是十七个人全在旧料里。”
“有些名字,已经被替换出去了。”
温九珠问:“替换成什么?”
“替换成活人。”燕沉舟道。
“乌行砚被抽出来做成空位号,是明着替换。”
“这十七个人,可能也有人被抽出来,重新写进军镇名册。”
旧铜廊里没人接话。
祈火旧案,到这里已经不是“死了多少人”的问题。
而是“有多少人被写进了另一本名册”。
沈砚秋把那十七个名字一个个抄进铁页簿。
她抄得很慢。
每个名字后面,都补了旧牌上原有的编号。
旧牌第二行:刘铁生,祈火三。
旧牌第三行:马停骨,祈火九。
旧牌第九行:周锁喉,祈火十四。
旧牌末行:苏断脊,祈火十七。
抄到“苏断脊”时,她又停下来。
“边镇军工炉的旧册,把他记成战死。”
“但祈火旧牌上,他是被送进旧料的人。”
温九珠问:“一个人能不能同时被写进两种名册?”
“不能。”沈砚秋道。
“除非有人故意把同一件事拆成两本册。”
燕沉舟看着那十七个名字。
“这就是旧庭最毒的地方。”
“它不烧掉名册。”
“它只把同一批人,写进两本互相矛盾的册里。”
顾载山问:“那我们能怎么证明?”
“不用急着证明。”燕沉舟道。
“先把两本册的对照关系记下来。”
“等黑炉城底册拿出来,纸面上的矛盾,就会自己咬住写册的人。”
沈砚秋合上铁页簿。
“我已经记下了。”
“苏断脊,祈火十七,边镇军工炉记为战死。”
“这一条,足够让内院副司坐不住。”
旧铜廊里,那块“祈火十七”旧牌仍在亮着。
像旧庭也知道,这个名字已经不能再被随意擦掉。
当天夜里,内院副司第一次走进旧庭。
他没有看燕沉舟。
先看那块“祈火十七”旧牌。
“这是旧庭旧物。”他说。
“你们没有权改动。”
沈砚秋没有退让。
“我们也没有改动。”
“只是把牌上的名字抄下来。”
内院副司看着那十七个名字。
“抄下来也没有用。”
“旧牌是旧牌,活册是活册。”
“旧牌上的名字,不影响活册。”
燕沉舟看着他。
“那苏断脊为什么既在祈火旧料里,又被记成边镇战死?”
内院副司没有马上回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名册记载有错,不是旧案。”
“若是记载有错,为什么错得这么整齐?”沈砚秋问。
“十七个人,全部在祈火旧料和军镇名册之间互相替换?”
内院副司没有再接话。
他转身离开旧庭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顾载山看着他的背影。
“他心虚了。”
“心虚不代表他会认。”燕沉舟道。
“但他已经知道,我们手里有一本旧牌对照。”
旧铜廊里,那本铁页簿上,十七个名字正一个个亮着。
燕沉舟把铁页簿合上。
“从今晚起,我们不再只是翻旧牌。”
“而是要让旧牌和活册对质。”
沈砚秋没有多说。
“等黑炉城底册回来,这一场对质,就会真正开始。”
旧铜廊里,灯焰又亮了一寸。
像旧庭也承认,这一次不再是追旧案。
而是把旧案里的人,一个一个带回家。
旧铜廊入口,有人又送来一盏灯。
灯罩上没有字。
只在灯底压着一枚很浅的曹字印。
燕沉舟把灯接过去,没有多问。
曹半眼没有露面,但灯已经告诉他:黑炉城那边,也在动。
十七枚旧廊牌重新排齐后,燕沉舟让顾铁衣逐枚报出磨损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