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同生共死
荒域深处,那一夜,沈界玄,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立界之前——正式,与残界灵缔结那真正的、彻底的“同生共死”。
不是靠那句,一起许下的约定。
而是,用他的命,用他的魂,与那片焦土、那道灵光——彻彻底底,绑在一起。
他这一路走来,靠的就是,那片焦土。
那片焦土,是他,从死城的血水里,带出来的。
那道灵光,是他,在这吃人世道里,唯一的、真正的、命根子。
他还记得,第一次,感应到那片焦土的那一夜。
那夜死城火光冲天。
娘,在他眼前,被抽干了本源。
他跪在死城的废墟里,哭干了眼泪,满身是血。
忽然,他体内那片焦土,颤了一下。
有一缕极淡的、温热的灵光,顺着他的血,钻进了他的神魂。
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那片焦土,成了他的第二颗心。
那道灵光,成了他的第二条命。
他要立界了。
他要把自己的命,彻底押在那片焦土上。
成了,他便是万古第一个立界的凡人。
败了他与那片焦土一起灰飞烟灭。
“残界灵。”他盘坐在焦土中央,缓缓开口,“你愿意吗?”
“愿意与我结成真正的同生共死吗?”
“从此,你即是我,我即是焦土。”
“你亡我亡。我死你死。”
“再无半分间隙。”
焦土深处,那道模糊的光影,缓缓震颤着传来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愿意……”
“……我等这一天……”
“……已经等了太久……”
沈界玄合上了眼。
他没有用刀。
他用的是娘留下的那半枚铜钱。铜钱的边缘早磨圆了,割不开皮肉。他握紧了,一下一下,用力碾过去。
掌心先是发白,然后渗出血珠,最后一整条口子裂开。
白砚辞在洞口听见了那声极轻的闷哼,猛地站起来,又硬生生坐了回去。
他没进去。
他只是把手里那柄短刀握得更紧了,紧到指节都泛白。
那柄短刀,是界玄哥给他磨的。
磨了三个晚上,从一截废铁,磨成了一把能割断藤条的家伙。
他一直揣在怀里。
一缕带着他命魂气息的鲜血,缓缓渗入焦土。
那一刻,焦土深处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剧震。
那轮“日”,那轮“月”,同时绽放出,夺目的光华。
山河轰然扩展。
河道骤然奔涌千里。
草木铺天盖地疯长。
而那缕,沈界玄的鲜血——与那道模糊的光影,骤然融为一体。
“残界灵。”沈界玄,在神魂深处,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光影,正与他的命魂彻底交融。
他能,感觉到,它的喜悦。
那是一种等待了万古终于等到的喜悦。
他能,感觉到,它的战栗。
那是一种终于有了归处,有了主人的战栗。
他能感觉到,它与他的生命——正在,融为一体。
仿佛从亘古开始他们本该就是一体。
“从今往后——”
“你就是这片世界的,灵。”
“我就是这片世界的,主。”
“咱们,同生共死——”
“一起,把这世间,所有的天道——”
“踩在脚下。”
那道光影轻轻震颤着,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清亮的——
“……好……”
那一夜,沈界玄,与残界灵正式缔结了,本命羁绊。
从那一刻起——
他,即是焦土。
焦土,即是他。
他们,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那一夜,沈界玄,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他不是,一个人,站在这片吃人世道里了。
他的命,与一片正在孕育的世界,绑在一起了。
那一片世界与他同生共死。
那一夜,荒域的月亮,格外地亮。
月亮照在荒域上,把那片干裂的地照得发白。
夜里没风。
草不动,石不动,连远处那道山口里常年不断的呜咽声,都停了。
整个荒域,静得像在等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荒域在等。
是整片诸天,都在等。
白砚辞,守在洞窟外,望着洞窟深处那缕越来越亮的光。
他不知道,界玄哥,正在里面,做什么。
可他能感觉到——界玄哥的气息,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惊人的速度,蜕变着。
那股气息,越来越沉,越来越厚像是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大山。
又像是一片正在展开的天地。
他隐隐觉得界玄哥,正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一件,能让整片诸天,都为之,震动的事。
“界玄哥……”他轻声喃喃,“你一定要,平安啊……”
“你答应过我——”
“要带我,看到那片天的……”
洞窟深处那道属于界玄哥的光,越来越亮。
亮得几乎要浸出洞来。
白砚辞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前挪了半步。
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多远,才算不打扰。
白砚辞,蹲在洞口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
他握紧,手里那柄,界玄哥给他磨的短刀。
他知道今晚他什么都帮不上。
可他至少要守着这扇门。
守着,界玄哥,平安出来。
洞窟深处,沈界玄缓缓睁开眼。
他感受着,自己与那片焦土、那道灵光之间,那道再也无法分割的联系。
他能听见,焦土深处,那道灵光,正轻轻地,唤他。
“……主人……”
那两个字清亮温润带着万古以来,头一回的完整。
沈界玄笑了笑。
“残界灵。”
“从今以后,我叫你,阿灵吧。”
那道灵光,轻轻地,颤了一下。
“……阿灵……”
“……我有名字了……”
沈界玄,点了点头。
“嗯。”
“你有名字了。”
“咱们,也绑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再换。”
那道灵光没有答。
它只是在他神魂里,慢慢绕了一圈。
绕得很轻,像有人在拿手指,一圈一圈,描一个名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从未有过的完整。
从前,他是一柄,孤零零的刀。
如今,他是一柄,有了刀鞘、有了刀柄、有了主人的刀。
这片焦土,是他的刀鞘。
那道灵光,是他的刀柄。
而他,是那个,握刀的人。
从此,他不再是,一个人在,这片吃人世道里,硬扛了。
他背后,有一片世界。
他身边,有一个,愿意替他挡刀的兄弟。
他命里,有一道,与他同生共死的灵光。
“残界灵。”
“咱们——”
“准备,立界。”
“这一界立成——”
“阿灵,你就是这片世界的第一道光。”
“我沈界玄,就是这片世界,第一个,立起来的人。”
“咱们一起把这诸天——”
“踩在脚下。”
洞窟外,那缕光,越发地亮。
像是黎明前,最后一道,即将破晓的长夜。
天亮沈界玄就要去立界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骨核,又摸了摸那半枚铜钱。
一枚是他在虚空里抢来的,一枚是他在古碑前捡回来的。
一件新的,一件旧的。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好,又收回怀里。
“阿灵。”
“天亮以后,你就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的东西了。”
“你会是这世上,头一片,凡人自己的天。”
那道光影在他神魂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亮了一夜,没熄过。
沈界玄忽然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娘总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那时候他信。
后来屠城那一夜,天塌了,高个子一个也没来。
从那以后,他就不信了。
现在,他自己成了那个高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