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舟的少年们神色各异，有人紧张，有人期待。数十道身影缓缓走出，身后，上万少年陆续跟上，沿着那无形的界线，一步步走向悟道台。
一刻钟后，第一舟少年尽数登台，依次盘膝坐定。待所有人静息凝神，场间再无半分喧哗。
执事这才上前，抬手掐了个法诀，轻轻一引。半空灵光微漾，一层半圆光罩缓缓垂落，将整座悟道台与台上众人稳稳罩住。
他这才屈指轻弹，一缕灵气送入碑中。
悟道碑轻轻一震，缓缓亮起柔和清光。光晕散开，充斥整个光罩，笼罩住台上万名少年。
下一刻，台内台外，便是两重天地。
台内少年眼中：
有人脚下忽然一空，坠入无底深渊。再睁眼时，已是刀山火海。刀刃铺成路，火舌舔舐身，往前一步是凌迟，退后一步是粉身碎骨。
有人眼前一花，不是佛，是一双手。粗大的指节，裂着口子，沾满了泥，正把一个干馒头掰成两半，递向那面黄肌瘦的孩童。
他看着那孩子狼吞虎咽，看着那双手的主人靠在墙根，他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这是谁，不知道这是哪儿，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画面一换。
那个孩子，却已经长大了。蹲在同样的墙角，做着同样的事。
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靠在墙根，看着那双手。缓缓闭上了眼。
一双双，一代一代。
他忽然跪了下去。不是跪谁，是跪那双手。
有人只觉天地一空，云散雾开，山川河流在脚下缓缓铺开。他不觉得自己在飞，只觉得一切本该如此。一个声音不知从何而来，轻轻道：
走走吧。
他便走了。走了一路，看了一路，笑了一路。不曾悟出什么大道，只觉得，这样挺好。
万种幻境，万种心劫。
沈九阙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那些人的脸——有的拧成一团，有的泪流满面，有的忽然笑了。
有人在血海里挣扎，有人在馒头前跪下，有人在书声中抬头，有人笑着走了一路。
光罩之外，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台内万名少年，姿态万千。
有人盘膝闭目，浑身紧绷，牙关紧咬，额间青筋隐现；有人静静端坐，面上无悲无喜，眼角却缓缓淌下泪来；有人挺直腰板，神色庄重，目光澄澈，周身似有书卷清气缓缓流淌；有人仰天一笑，眉眼舒展，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毕生枷锁。
就在众人屏息注视间。
异象陡生。
一人头顶，骤然升起一道清玄光柱，细如竹筷，却笔直冲天，稳稳不散。又一人周身，淡金色文气如涟漪荡开，直冲数尺之高。第三人身上，柔和禅辉如月辉铺洒，映得面容慈悲宁静。第四人头顶，赤色凶煞之气凝聚成柱，带着凛冽杀伐之意，几乎要撞碎光罩。
光罩之内，光柱此起彼伏，接连亮起。
有的细若游丝，一闪便灭；有的粗如儿臂，光耀数丈；有的只孤零零一道，勉强入门；有的身周三四色光柱交映，已是天资出众。
观礼席上，低语声渐起。
一柱两柱，寻常可见，只算入门弟子；三柱四柱，已然亮眼，可入内门栽培；五柱六柱，已让不少长老放下茶盏，凝神细看。
而就在众人目光仍落在那些五六柱光柱的少年身上时。
台上，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负手而立。一身素衣，眉目清冷。七道光柱自他头顶轰然冲起，七色交辉，光耀满台。
观礼席上，有人失手，茶盏哐当落地。七柱同现，那是千年难遇的修道奇才。
沈九阙踮了踮脚，把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一遍。桃花眼微微一眯，心里暗暗记下：
此人，日后要么我把你打趴下，要么你把我揍趴下，看样子，我得跟你一起进步。
异象渐歇，光柱缓缓散去。
那素衣少年自悟道台上缓步走下。
观礼台上数位长老衣袂微动，飘然落在台前，将少年围在中央。
一位气质沉稳的长老率先开口：“老夫乃传功堂长老。入我门下，宗门功法任你翻阅，修行之路稳扎稳打。最关键的是，本届新收的女弟子，你能先一步结识，近水楼台，占尽先机。”
话音未落，身旁一位身材高大、气势雄浑的长老上前一步：“老夫是炼器峰长老！来我炼器峰，法宝灵器随你挑，关键以后你可以亲手打造本命法宝。自己炼出的剑，那才是真正的‘一剑在手，天下我有’。”说着，长老还对着他眨了眨眼。
沈九阙看着那长老眨眼，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老头，比街上说书的还会来事儿。
两人正争着，一道冷肃威严的声音压过全场。说话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正是执法堂长老。他扫了众人一眼，对着少年沉声道：“来我执法堂！日后谁敢不给你炼法宝、谁敢不供你丹药，你尽管给他穿小鞋，老夫给你撑腰！”
沈九阙在心里暗暗给这老头竖了个大拇指。
众长老各施手段、一阵哄闹，都想将这千年难遇的奇才收入门下。
喧嚣稍歇。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才徐徐响起。
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道路。
来人正是宗门长老迟归鹤。
他望着少年，语气平静淡然，不带半分争抢之意：
“老夫不掌一堂，不据一峰。”
顿了顿，他微微侧首，像是在自言自语：
“修道啊？没修过。就是走着走着，好像明白点啥，再走着走着，又忘了。”
他笑了笑，那笑意淡得像山间薄雾：
“你问我悟了什么？悟了个寂寞。山还是山，水还是水，我还是我。”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少年，语气依旧是那种散漫的淡然：
“你愿不愿意，跟我这糟老头一起，去看看这世间的山川河流？”
石枕风望着眼前老人，忽然愣住了。话听着散漫，可不知为什么，心里那根弦就这么动了。
二话不说，当即跪下：
“弟子石枕风，拜见师父！”
迟归鹤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转身，朝着山门走去。
石枕风愣了愣，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沈九阙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远处。他摸了摸下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