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州以西的谷地营盘，拂晓的薄雾漫过连片排布的榆木粮车。夜露浸透外层遮盖的油布篷面，细密水珠顺着布面的编织纹路缓缓淌落，滴砸在脚下被车马反复碾实的泥土地上，晕开一圈圈深浅错落的暗色湿痕。
护粮队已经结束晨间操练，哨卒三三两两结成配对，手持长戈沿着营地外围的环形哨道往复巡弋。木梆子敲击的清亮声响，隔着弥漫的晨雾，隔片刻便悠悠荡开一圈。营地各处已经升起零星炊火，伙房那边飘出粗粮蒸煮的淡淡气息，混杂着泥土、谷糠特有的朴拙味道。只是这份寻常的营盘烟火底下，人人心底都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老谷接到沈穗的吩咐，一早就召集了陈猎户连同数名熟稔周边山地地貌的向导。一行人背挎短刃，腰间悬着牛皮水囊，鞍侧还捆卷着几卷简易手绘山道图。天色才刚刚泛亮，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众人便翻身上马，策马离开营盘，再度向西，奔赴黑风口方向勘探山道的真实动静。
老谷勒住马缰，回身叮嘱身后众人：“进山之后切莫高声喧哗，动静越小越好。”
陈猎户抬手按了按腰间短刃，应声：“先生放心，我们省得。”
马蹄踩踏在沾满露水的野草之上，草叶上的露水飞溅，打湿马的前蹄与众人裤脚。越往西行进，周遭林木便愈发繁密高大，山道两侧的山势节节抬升，陡峭崖壁拔地而起，交错的枝杈层层叠叠，将大半天光都遮蔽在树冠之外。越靠近黑风口峡谷的范围，山野之间就越发安静，寻常山禽飞雀的啼鸣寥寥无几，连草间虫豸的嘶叫都稀疏不少。
陈猎户抬手虚按，示意全队勒马放缓速度：“虫鸟声变淡了。”
这种死寂并非山野本貌，恰恰是山林之中潜藏人马之时才会出现的异象，每往前多走出一里，众人心中的戒备便又加重一分。
陈猎户勒紧马缰，翻身跃下马背，屈膝弯腰，手掌抚上地面的泥土。潮湿的黄土之上，印下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马蹄印记，蹄痕深浅不一，混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蹄铁铸纹。一部分纹路棱角厚重，是潞州藩镇兵马惯常使用的铸模样式；另一类蹄印窄而锋利，痕迹粗犷，是契丹骑队马匹留下来的印迹。蹄印边缘的泥土尚且湿润，草茎被马蹄碾倒之后还没有重新挺直，看得出来，留下这些印记的人马，离开此地不过一两日光景。
“谷先生，您来看。” 陈猎户压低了嗓音，生怕高声言语惊动山林暗处潜藏的暗哨，指尖点向地面交错的蹄痕，“这般规模的蹄印，绝非小股盗匪或是零散游骑可以留下。蹄铁纹路混杂潞州藩镇与契丹骑队两类，大批人马刻意避开宽阔官道，专挑荒僻山林小路穿行，目标十有八九，便是等候着途经此处的粮队。”
老谷也翻身下马，粗布袍摆垂落，扫过地面沾着露水的杂草。他屈膝蹲下身，指腹轻轻摩挲蹄印凹陷的边缘，泥土还带着夜间残留的寒凉。他顺着蹄印延展的方向抬眼远眺，目光穿透重重林木缝隙，望向黑风口峡谷崖顶的方向。密林深处幽暗沉郁，重重树影堆叠，视线只能穿透短短数丈，根本窥探不到山林内部潜藏的光景。
一行人继续保持低姿态，沿着蹄印的轨迹，小心翼翼向前潜行数里。路边灌木丛之中，随处可见刀剑劈砍过后的断枝，木茬切口新鲜发白，是近期才被利刃斩断。地面散落不少废弃麻绳的残段，绳索纤维粗糙结实，本是用来捆扎滚木礌石的用料，被人随意丢弃在荒草之间。草丛里还横卧数支被遗弃的箭杆，箭尾的禽鸟羽毛尚且完整，没有经历太久的日晒风吹。
另一名向导拨开齐腰疯长的荒草，荒草倒伏之后，一堆人工垒砌起来的石块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石块大小参差，皆是就近从山崖之下开采捡拾而来，堆叠成垛，外面还用枯枝、野草浅浅遮盖伪装，若非刻意拨开杂草，远远望去几乎与山野乱石融为一体。沿着向着黑风口谷口延伸的方向向前搜寻，接连又发现数处一模一样的石堆，全部隐秘安置在崖边的缓坡台地之上。只待粮队进入谷底，埋伏之人便可顺势撬动石堆，沉重滚木顺着陡峭崖坡轰然砸落，瞬间便能封死谷道通路，杀伤谷底队伍。
“他们提前在此囤积滚木礌石。” 老谷的语声沉了下来，指尖碰了碰石块冰凉粗糙的表面，“这些石料就近取材，堆放在崖顶高地，只等我们踏入峡谷，便可自上而下发动。这绝非盗匪劫掠的临时布置，是完完整整的死局陷阱。”
陈猎户面色愈发凝重，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这般周密布置，背后定是大军设伏。倘若商队毫无防备径直开进黑风口，前后出入口被巨石一封，两侧山崖箭雨滚木齐下，就算护粮队三才护粮阵操练得再纯熟，在这峡谷地利面前，也很难施展开手脚，到时候便是插翅也难飞出去。”
老谷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示意所有人压低身形，不要再向着峡谷核心位置贸然深入。队伍伏身在一道土坡的后方，借着土丘与灌木的掩护，远远眺望黑风口的谷口轮廓。透过林木的缝隙，能够断断续续瞥见崖边有零星人影一闪而过，黑影一闪之后便再度隐入浓密树荫，是敌方布置在外围的暗哨，专门负责盯守山道来路，探查过往行旅的动静。只要发现大规模队伍靠近，便立刻向谷内伏兵传递警讯。
“此地不宜久留，继续往前，极易被暗哨察觉行踪，一旦暴露，我们一行人恐怕很难活着回到营盘传讯。” 老谷缓缓站直身子，目光沉沉望向那片危机四伏的峡谷，“不必再向前探察，把今日所见的蹄印、石堆、断枝、暗哨踪迹一一记在心底，即刻折返营地，将所有凶险如实禀报沈主事，叫营盘上下早早做好全盘戒备。”
众人不再耽搁，小心翼翼避开敌方暗哨的巡弋范围，拨转马头，循着来时的山道策马回撤。回程路途之上，再无人闲谈说笑，每个人心底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重石。山林之间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不息的响动，听在耳中，竟好似无数伏兵隐匿暗处，呼吸吐纳的细碎声响。
待一行人满身山野尘土赶回汾州以西的谷地营盘，日头已经攀升到中天位置。营地之内炊烟四起，民夫往来奔走，加固修缮盾车，捆扎防护木板，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影。护粮队员持戈往来巡哨，梆子声依旧每隔片刻便悠悠响起，可营中不少士卒脸上，已经带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老谷一行人翻身下马，抖落肩头、袍角沾染上的草屑与尘土，径直朝着中军帐快步走去。帐帘被人伸手撩开，帐内烛火静静燃烧，沈穗正俯身立在木案之前，低头翻阅阿桃整理汇总，由周边各个粮农村落源源不断递送过来的情报简牍。案面上层层摊开薄麻纸，纸上密密麻麻记录边境各处异动线索，阿桃方才整理完毕的账册卷宗，整齐堆叠在案角。帐角陶灯灯花偶尔噼啪轻爆一声，微弱火光摇曳，将帐内人影投在麻布帐壁之上。
听见帐外传来纷乱脚步声，沈穗抬眼望过来，看见老谷、陈猎户一行人满身风尘踏入帐中，便心中了然，此番进山勘探，定然探查到了极为凶险的讯息。
老谷没有多余寒暄，站定之后，便将进山一路亲眼所见的种种异象，一五一十尽数道出：混杂两种势力印记的大量马蹄印，崖边多处被野草掩盖的滚木石堆，山道旁新鲜的刀剑断枝，还有在谷口外围来回游走的敌方暗哨，桩桩件件，不曾有半分隐瞒遗漏。陈猎户站在一旁，适时补充蹄铁样式、石堆摆放位置、暗哨出没方位这些细节，把山林之中潜藏的杀机完整铺陈开来。
听完一番禀报，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冷了数分。沈穗指尖捏住案边的一片简牍，指节缓缓收紧，简牍纸边被指腹捏出几道浅浅褶皱。安重荣已经把伏兵完整布设在黑风口群山之内，就静静等候穗字商队踏入峡谷隘口，便可启动全套杀局。
“传我的命令。” 沈穗抬眼，目光扫过帐内站定的几人，语声冷静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即刻传令陈虎，护粮队整体提升戒备等级。所有盾车外侧再加钉一层厚木板，矛手、弓手分作前后两拨轮班值守，不得出现片刻松懈。往后若是粮队启运途经黑风口，前队探马必须三里一哨，反复排查山道两侧崖壁动静，绝不许整支队伍贸然径直冲入谷口。”
站在帐侧的阿桃伸手取过炭笔，指尖捏着炭棒在麻纸简牍之上飞快记录指令，准备分派传令兵，将命令逐条传递到护粮队各个头领手中。炭笔划过麻纸，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笔尖偶尔蹭出细碎炭灰，飘落在案几表面。
“另外，再派遣信使快马奔赴河东节度使幕府。” 老谷向前半步，补充进极为要紧的一条安排，“将黑风口山林发现大规模伏兵踪迹这件事，原原本本禀报刘节度使。黑风口一旦爆发战事，单凭穗字商队护粮队的人手，很难抗衡潞州与契丹联手布下的伏兵，需要幕府就近整备兵马，做好随时出兵策应的准备。万万不可等到厮杀已经全面开打，再去求援。”
沈穗微微颔首，当即应允这个提议。帐外很快便有传令兵接下两道号令，快步奔出中军帐，一道道警讯向着护粮队各个队部，向着河东幕府的方向分头传递出去。
帐帘被山野穿堂风掀起一角，人抬眼向西远望，黑风口连绵山林静静铺展，层层叠叠绿树覆住陡峭崖壁，望去一派平和。只是山林深处树影浓得化不开，望不见沟壑内里的动静。
帐外巡哨的木梆子一声接着一声，声响悠悠漫过整片谷地营盘，营中炊烟袅袅向上飘升。梆子声每响一回，帐内帐外知事之人，肩头便不由往下沉上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