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节度使府大堂，厚重木窗半掩，将盛夏白日灼人的暑气隔绝在外。堂内光线沉幽，数支粗实的牛油烛在青铜烛台上静静燃烧，烛火摇摇晃晃，把堂内诸人的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投在打磨光滑的黑漆地砖之上。廊外庭院里的蝉鸣聒噪不休，隔着厚木门隐约传进来，衬得大堂之内愈发肃静压抑。案台之上摊开两封刚由快骑递送而至的密信，一封是汾州驿馆巡察官遣人送来，另一封出自萧彻联络契丹大营带回的笺帖，信纸边角还沾着山道奔行沾染的细碎尘土。
立在堂下的武承业抬眼望了眼案上密信，低声开口：“两封急信接连送到，汾州那边，是生出变故了？”
萧彻自阴影之中淡淡应声：“巡察官的信，应当是讲汴梁构陷一事的进展。”
安重荣一身紫缎藩镇官袍端坐在主位，锦料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案沿，笃、笃、笃的闷响在空旷大堂之中来回回荡。阶下武承业一身轻便劲装，腰间佩剑鞘箍泛出冷冽的金属光泽，身躯挺得笔直垂首肃立，静候自家节度使下达调遣号令。堂侧阴影里，萧彻一身洗得发灰的布衫，大半张脸隐在烛光照不到的晦暗之中，目光落向案上那两卷密信，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
安重荣抬眼扫过二人，缓缓说道：“你们且听，巡察官这边传回的消息。”
随后伸手拿起巡察官送来的那封密信，指腹摩挲过信纸褶皱的边缘，低声念出信里关键的片段。
“密折已然送入汴梁，成功勾起陛下猜忌，奈何刘知渊幕府文武意见纷乱争执，至今未曾拘拿押送沈穗。沈穗心思缜密，提前将讯问正本送往河东幕府归档，又多处分散抄录证据副本，单凭朝堂笔墨罗织，短时间之内难以置此人于死地。”
念完，安重荣随手将密信往黑漆案面一丢，信纸滑过漆面，发出细碎沙沙的摩擦声响，唇角扯出一抹带着讥诮的冷笑。
“冯嵩与那巡察官，终日困在汴梁城内摆弄文墨构陷的把戏。耗费如许时日，竟对付不了一个自流民起身的粮栈主事。文书攻伐见效太慢，既然朝堂之上不能除之后快，那便轮到我们潞州的刀兵上场。”
武承业上前踏出半步，双拳抱拳，甲片相撞发出清脆的轻响，语声带着武将独有的刚硬凛冽。
“节度使，属下麾下部曲早已整训完毕，人马军械尽数齐备。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挥师直扑穗字商队所在的谷地营盘，一举荡平这股势力。”
“不可行事鲁莽。” 安重荣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武承业，抬手轻轻摆了摆，“刘知渊重兵就近屯驻河东，若是我们大张旗鼓兴兵出击，旌旗铠甲尽数亮出潞州藩镇标识，便是公然举兵反叛，正好给汴梁朝廷落下出兵讨伐的绝佳口实。眼下最妥当的法子，是借黑风口峡谷的地利设伏，劫杀粮队，劫掠粮草，将所有杀戮劫掠的痕迹尽数嫁祸契丹游骑，不让旁人抓到半分指向潞州的把柄。”
说罢，他伸手取过第二封萧彻自契丹大营带回的密报，指尖拨开折叠的麻纸。笺帖之上写明契丹方面愿意配合此番伏击，抽调两百精锐游骑乔装潜行，混入黑风口山林伏兵之中。开战之时契丹部众打出自家旗号公开劫掠粮车，潞州人马隐于两侧山林只做侧翼合围牵制，战事结束之后全军悄然撤退回驻，所有血案罪责全部推到契丹头上，叫外界无从溯源追查。
“萧彻，契丹那边人马调度，各项约定可都落实妥当？” 安重荣侧过头，望向堂侧阴影里的男子。
萧彻缓缓从阴影之中迈步走出，微微躬身，袍角垂落扫过地砖缝隙，语声平稳无波。
“已然联络妥当。两百契丹游骑尽数改换轻装，舍弃制式大旗与重铠，昼伏夜出，分批绕道潜入黑风口群山。开战之后契丹人负责明面上劫掠粮囤，制造寇骑袭扰的假象，我潞州部曲潜伏两侧山崖，负责封死谷中所有突围通路。战后即刻分道撤离，不留任何能够指证潞州的器物标识。只是契丹方面提出，事成之后，需要从劫掠所得粮草之中分出一部分，作为他们出兵相助的酬劳。”
武承业眉头紧紧蹙起，眉宇间露出几分顾虑。
“黑风口固然是设伏的绝佳隘口，可穗字商队先前已经吃过山道落石袭扰的亏，沈穗、老谷二人必定会加倍戒备。陈虎麾下护粮队熟稔三才护粮阵，士卒经过反复操练，绝非寻常乌合之众，不可等闲视之。”
安重荣向后倚靠在铺着锦缎的座椅靠背上，嘴角那抹冷冽笑意丝毫未减。
“戒备又能如何。黑风口谷道狭隘逼仄，大队人马无从铺展开来，再精妙的阵仗，被崖顶居高临下的滚木、箭雨层层压制，也难以施展出全部威力。我早已传令下去，派遣人手连夜奔赴峡谷，将谷内几条废弃旧岔路全部用巨石封死，断掉商队一切绕后逃生的出路，只余下那条主谷道，逼迫穗字商队一步步踏入我们布下的罗网。”
大堂之外廊下，一名亲卫快步跨进门来，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页卷折的简牍。那是潜伏在穗字商队营盘的内应周满冒着风险递送出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商队营盘布防格局、护粮队轮值换班的时辰，还有研判 —— 一旦要继续向河东输送军粮，黑风口乃是无可绕行的必经要道。
安重荣接过简牍，目光飞快扫过简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指腹避开简牍边缘锋利的竹刺，手腕微微下压将简牍平铺于案台，眼皮微微眯起，神色愈发笃定。
“内应传回消息，大批军粮如今还囤积在汾州以西谷地营盘。只要他们启运粮车，黑风口便是绕不开的一关。待到粮队尽数驶入狭长谷底，崖顶滚木礌石顺势推落，万箭齐发。若能生擒沈穗自是最好，若是没有机会，便就地将其斩杀。沈穗一死，穗字商队群龙无首，汾州至河东整条边境粮道，便尽数落入我们掌控。”
“属下明白。” 武承业重重抱拳领命，肩头甲叶随动作微微震颤，下颌紧绷，目光落向堂下青砖地砖，“属下即刻返回驻地，调集精锐部曲，悄无声息开赴黑风口。所有人马一律收缴藩镇旌旗、制式铠甲，只携带短刀强弓，昼伏夜出藏匿山林，绝不泄露潞州旗号。另外分派一拨人手，连夜赶去封堵谷内废弃小路，彻底断绝敌人突围出逃的可能。”
说到此处，安重荣眸光一沉，出声郑重叮嘱。身子微微前倾，上身越过案沿，声音压得很低，不令堂外廊下亲卫听见片言。
“切记行事隐秘，万万不可泄露半分潞州兵将的踪迹。铠甲、兵符、藩镇标识一概不许带出驻地。契丹游骑负责明面上劫掠作恶，我部只在暗处合围。若是消息向外泄露，你我二人都要承受灭顶之灾。”
“末将谨记节度使号令，绝不敢有半分疏漏。” 武承业深深一拜，旋即转身大步踏出大堂，甲叶摩擦碰撞的铿锵声响由近渐远，一点点消散在庭院深处。
堂外廊下，值守亲卫闻声侧身避让，目送武承业快步离去，手中长戈杆身轻磕地面。
堂内便只剩下安重荣与萧彻二人，烛火噼啪爆出一点细碎灯花，火星落在青铜烛盘之内，转瞬便归于寂灭。安重荣抬手将那页密报推至案角，抬眼看向萧彻，嘴角扯出一道冷峭的弧度。
萧彻眉头微蹙，心中生出一层隐忧，向前半步低声开口。
“节度使，若是此战告捷之后，契丹那边狮子大开口，索要大量粮草作为酬劳，届时该如何处置？”
安重荣淡淡一笑，眼底不见半分信义情义，满是权衡算计。
“眼下只求借契丹之手除掉沈穗这个心腹大患。事成之后，若是他们索要粮草，便从劫掠到手的粮车里分出少许搪塞应付。倘若贪求过多，便百般拖延推诿。契丹远在关外，隔着崇山峻岭，鞭长莫及，奈何不了潞州本土。除掉沈穗，才是眼下头等要紧的大事，其余皆可往后再做计较。”
萧彻默然颔首，心中清楚，安重荣与契丹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并无半分真心盟约，一切不过是利益交换。
安重荣拿起桌角那封巡察官送来的密信，抬手凑向一旁跳动的烛火边缘。信纸接触到火苗，边角迅速蜷曲发黑，墨字在烈焰之中消融，片片黑灰簌簌飘落，堆积在烛台底下。
“汴梁朝堂之中，笔墨来回拉扯，终究太慢。” 安重荣语声低沉，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既然纸面上杀不死人，那就交由峡谷之中的刀箭来定这桩生死是非。”
一道道密令借着夜色，由快马递向黑风口山林各处隐秘据点。幽深群山之中，人马暗暗汇聚，盔甲与兵刃的冷光，尽数被荒草林木掩住。
庭院之外，晚风卷过庭中树叶，哗哗不绝。潞州节度使府的灯火，一栈接一栈顺着驿道向远方延展。千里之外，汾州以西的谷地营盘，点点篝火依旧次第燃起，营中人往来奔走，只看得见眼前烟火，望不透西边峡谷层叠的重山。
帐外廊下值守亲卫来回巡行，甲胄反射着昏黄灯火，远处街巷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转瞬又归于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