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节度使帅帐，厚重的木门将庭院喧嚣隔在外面。案几之上，那卷明黄圣旨静静摊开，绢面朱墨字句刺得人眼目发沉，绢料边缘被帐内穿堂风掀得微微卷动。帐内两侧文武僚属分列而立，甲胄相撞的轻响、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方才一番激烈争执过后，帐中气氛依旧绷得紧紧的，不少人面上还残留着激辩之后的神色，或犹疑，或愤懑，各怀心思。
身旁一名文官压低声音，对着身侧同僚耳语：“她竟真的应召过来了。”
另一人微微侧头，气息压得极低：“且看今日节度使如何定夺。”
沈穗接到幕府传召，一路策马自汾州以西的谷地营盘赶至河东治所。一路山道颠簸，尘土飞扬，身上依旧是商队主事常穿的粗布短打，肩头沾着赶路蹭上的点点黄土，衣料多处磨出细小毛球。腰间侧插的炭笔随着坐骑奔跑微微晃动，衣襟夹层之内，还贴身藏着那份圣旨的抄录副本。踏入帅帐之时，她没有穿戴任何华贵饰物，敛衽躬身，依军中旧有的礼数见过刘知渊，立定于帐下空地，脊背挺得平直，不卑不亢。
刘知渊坐在主位，目光落向下方，沉声开口：“沈主事，路途奔波，一路劳顿。今日召你前来，便是要把前因始末讲与帐下诸公听。”
沈穗微微垂首应答：“属下明白，定当据实禀明。”
刘知渊端坐主位，一身玄色戎装，肩头护甲冷光沉沉，连日被汴梁的敕令、幕府文武的分歧轮番侵扰，眼底已经浮起淡淡的青黑。目光落向站在帐中的沈穗，声音沉稳，响彻整座帅帐：“沈主事，汴梁圣旨已然西来，诘责之辞，想必你已经看过。今日召集幕府文武在此，你可将前因始末，尽数讲与帐下诸公听。”
赵景明立于刘知渊身侧，垂手静立一旁，目光淡淡扫过帐下众僚属。一众文武纷纷抬眼，视线尽数聚向站在当中的沈穗。一部分将领心怀怜悯，清楚边境粮道的真实乱象；另一部分人满心戒备，心底依旧在掂量抗旨所要背负的滔天罪名，生怕一人之祸，引燃河东全境的战火。
沈穗抬直身躯，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她没有激昂慷慨高声抗辩，也没做慌乱不安的姿态，只是把从安重荣遣使登门威逼招揽说起，一桩桩事端徐徐道出。
“起初，安重荣派遣使者携重金抵达晋安栈，许我潞州粮曹参军之职，言语之间暗含兵戈胁迫，逼我充当潞州对外的前线粮台。我不愿依附勾结契丹的藩镇，便亲笔写下回绝文书，递交汾州、河东两处官府备案，想要借朝廷制度将冲突约束在公文书牍之内。”
她语声平稳，不掺半分渲染，将文书递交之后石沉大海，地方官吏畏惧安重荣权势，无人敢接下这桩烫手差事的经过也细细讲来。
“官府文书全无回音，安重荣见利诱不成，便接连使出阴招。先是潞州关卡借故刁难，强行扣下我们外出收粮的粮车；之后派遣细作混入穗字商队，偷窃运粮舆图；再遣死士混进伙房，往全军饭食中投下脱力毒物，妄图不战而摧垮整支商队。”
说话之间，帐外值守亲卫掀开帐门，阿桃提前安排心腹信使送入帅帐的数套物证副本被呈递上来。封裹整齐的麻纸卷宗摆上帅案，绳结打得紧实，每一卷封皮之上，都盖着穗字商队独有的朱印暗记。卷宗之内包含潞州关卡扣粮之时粮农留下的证词笔录、被俘细作的讯问抄本、黑风口外围拾获的藩镇制式箭簇拓样，一桩桩物证，静静铺陈在所有人眼前。几份卷宗码放错落，拓样上箭镞的纹路轮廓清晰可辨，帐下不少人不由自主探身，目光投向帅案。
“安重荣私囤十万石粮草，暗中与契丹往来通使，反迹早已显露。” 沈穗伸手指向案上堆叠的卷宗，目光扫过帐下诸将，“他招揽我，并非惜才举贤，不过是看中穗字商队掌控的边境粮道，想要借我们的人手、粮草，为他日后举兵叛乱做储备。我不肯屈从，明面上的拉拢行不通，便接连使出下毒、窃图、关卡截粮，处处置穗字商队与跟随我们的粮农、民夫于死地。”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往前踏出两步，铁甲随着迈步发出哐当轻响，面色凝重，语气之中满是现实的考量：“就算安重荣确有不臣之心，那又如何？汴梁圣旨已然明明白白下达。抗旨便是谋逆大罪。将军，你可有想过，若是为了你一人，将整个河东数百万生民拖入战火之中，代价何其沉重。” 他话音落下，盔缨随着头颅转动轻轻晃荡，视线直直迎向沈穗，没有半分退让。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人暗暗点头。石敬瑭背靠契丹，手中尚且握着朝廷名分，若是河东公然抗旨，安重荣与契丹便可抓住机会，挥兵北上，河东黎民便要承受兵戈屠戮。
沈穗看向那员老将，并没有因为对方诘责而动怒，语声依旧沉稳，将心中权衡缓缓道出：“将军所言，我心中何尝没有反复思量。今日我来到帅帐，并非恳请节度使举河东之兵，公然举旗对抗汴梁朝廷。若是河东与汴梁兵戈相向，正中安重荣与契丹下怀。一旦两方内斗消耗，潞州叛兵便可乘虚而出，契丹铁骑顺势南下，受苦受难的，终究还是河东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百姓。” 她双脚稳稳扎在帐下地砖，不往前抢步，也不曾向后退缩。
这番话说出口，帐内不少文武神色微微松动。原本抱着强烈抵触心思的几人，戒备稍稍消解，静待她继续往下诉说。有人交叠在胸前的手臂缓缓松开，微微侧耳，等待余下说辞。
“我所求，不过是争取一段缓冲时日。” 沈穗继续往下说，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麻纸卷宗，“莫要直接将我枷锁押送汴梁。冯嵩在朝中罗网密布，我若是踏入汴梁天牢，人证物证再难有开口申辩的机会。安重荣勾结外敌的罪证便会彻底埋没在朝堂纷争之中。待到安重荣羽翼彻底丰满，举兵叛乱祸乱四方，到时候遭殃的依旧是河东的百姓。”
又一名文官捋着颔下胡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犹疑：“圣意难违，一味拖延，同样会招来汴梁的猜忌。拖延时日，又能换来什么实际的益处？”
“换来查证与收集罪证的时机。” 沈穗的声音清亮，传遍帅帐，“案上这些抄录副本皆有据可查。若是幕府肯暂留我在此地，我便可继续派人搜集安重荣通敌的确凿实据。等到全套罪证完备，一并递送入汴梁。到时候是非曲直清清楚楚摆在天子眼前，便不是冯嵩一人可以随意颠倒黑白。既不用举兵抗旨，又可揭发安重荣的阴谋，保全边境万千生民。”
帐内再度响起细碎的议论之声。一部分将领点头认可这番说辞，觉得这是两全的折中法子；还有一部分人依旧忧心忡忡，认定拖延圣旨，一样会招来朝廷的雷霆怒火，两边又生出分歧，嗡嗡的交谈声在大帐内来回回荡。
老谷并未随同沈穗进入帅帐，依旧留在帅帐外廊等候。他身份敏感，若是一同入帐，反倒容易落人口实，给幕府增添 “私蓄罪臣旧吏” 的攻讦口实。廊下，数名侍卫执戈而立，甲叶泛着冷光，听着帐内一阵阵此起彼伏的争辩，彼此悄悄交换眼神。
刘知渊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摩挲腰间佩刀的刀柄，沉默地听着帐中所有人言语。他目光时而落向案上那一堆物证副本，时而望向站在帐下的沈穗，心中反复权衡两边利弊。一边是煌煌朝廷圣旨，抗旨所要背负的滔天罪名；另一边，安重荣与契丹步步紧逼，除去沈穗，边境再难有一股民间力量制衡潞州藩镇。
赵景明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向刘知渊进言：“沈主事所言，并非要起兵造反，只求缓冲时间。若是直接押送她赴汴梁，安重荣再无牵制，潞州叛乱只会来得更快。可公然违抗圣旨，汴梁那边必然会生出更大嫌隙。此事，需要慎重决断。”
帐中人声渐渐回落，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集到主位的刘知渊身上，都在等着他给出答复。
刘知渊并未当场拍板定夺。抬眼看向沈穗，语声沉厚，带着藩镇统帅独有的重量：“你所言种种，本官已然尽数听在耳中。此事干系河东一境安危，不可仓促决断。你且先返回商队营盘静候消息，幕府之中，尚要再做商议。”
“节度使明察。” 沈穗敛衽行礼。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缓步退出帅帐。踏出帐门的一刻，廊外夏风扑面而来，热风卷动粗布短打的衣摆，微微晃动。老谷快步迎上前来，花白鬓角被风吹得散乱，目光看向沈穗，静待帐内商谈的结果。
帅帐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帐内依旧可以隐约听见幕府文武诸人未曾停歇的争论声响，你来我往，难分高下。廊外的阳光斜斜洒落，落在青石板地面，投下两道长短错落的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