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湘市东区,海悦路出租屋,晚上八点。
金佑振推门进来的时候,钟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就那么捧着。刘飞和潇逸晨出去了,屋里就他们两个人。
金佑振换了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怎么来了?”
“不想待在家里,出来走走。”
金佑振看了他一眼。钟鸣眼底下一片青黑,下巴上的胡茬比前几天更明显了,人瘦了一圈。
“你爸还在绝食?”
“今天第三天了。早上我端粥上去,他不吃。中午我妈端上去,他也不吃。晚上我上去看了一眼,那碗粥还在门口,没动过。”
钟鸣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他就不跟我说话。我站在他门口,他让我出去。我妈跟他说话,他也不理。医生说他血压本来就高,不吃饭低血糖,更危险。”
金佑振靠在沙发里。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我今天上去跟他说,爸,你吃一口行不行,你就算生我的气,别拿自己身体赌气。他说‘你出去’。”
钟鸣低下头,两只手撑着膝盖。
“佑振,我看着他坐在窗边那个样子,心里堵得难受。他七十多岁了,瘦得一把骨头,坐在那里不吃饭不说话。我知道他是在跟我赌气,但我没办法。”
金佑振沉默了一会儿。
“钟鸣哥,我这边也不好。”
钟鸣抬起头来。
“怎么了?”
“昨天晚上哲华聚餐,伊旭哲跟所有人碰了杯,一桌一桌地碰过去,走到设计部这一桌,从赵一鸣开始,一个一个都碰了,唯独跳过了我。”
钟鸣看着他。
“当着所有人的面?”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还带了外面的人来,全程跟那个人坐在一起,碰杯说笑,散场的时候那个人扶着他出去的。他喝多了,那个人送他走的。”
钟鸣靠在沙发里。
“你问过他了吗?”
“今天早上我去他办公室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碰不下去。他说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脑子里全是七年前的事。他说我站在他面前叫他伊董,好像那七年不存在,他说不出口。”
金佑振停了一下。
“他还说,他带那个人来,是因为那个人帮他处理一些私人事务,跟我没关系。他说我没资格问这些。”
钟鸣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问。我站在那间办公室里跟他说这些话,说完了自己都觉得多余。我是他的什么人?一个借调过来的设计师。他恨我,我应该的。他整我,我也认了。但我昨天晚上坐在那一桌,看着他一个一个碰过去,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走开了。那一下,比他不碰我还难受。”
金佑振低下头。
“我在那儿坐着,旁边的人都在看。今天设计部的人已经在议论了,说金佑振是不是得罪伊总了,说他是不是待不下去了。”
钟鸣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项目还没跟完,我不能走。但我每天在他楼里进进出出,每天面对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钟鸣靠在沙发里。
“我们两个现在一样。”
“什么一样?”
“都在撑着,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金佑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钟鸣哥,你爸那边,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劝劝他?”
“谁?我舅?我舅来了也是劝我回头。我妈?我妈两头劝,两头都不听。”
“那你就这么等着?”
“不然呢?他现在不吃饭不说话,我总不能硬塞。我只能每天端上去,他吃不吃是他的事。”
金佑振靠在沙发里。
“我这边也一样。他整我,我改图。他挑刺,我重做。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要是哪天不想让我在这儿了,我走就是了。”
钟鸣看着他。
“佑振,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太窝囊了?”
金佑振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能做的就这些。你爸那边你改变不了,我这边我也改变不了。我们两个都在等,等他们哪天想通了,或者等我们自己撑不住了。”
钟鸣低下头。
“我今天从我爸妈那儿出来的时候,我妈在后面喊我,说你爸要是饿出毛病来,你心里过得去吗。我站在门口,听了这句话,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我过不去。但我也没办法。”
金佑振看着他。
“钟鸣哥,你那天跪下来跟你爸说的那些话,你后悔吗?”
“不后悔。”
“那你现在怎么办?”
“等。”
“等到什么时候?”
钟鸣没有回答。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金佑振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了一杯给钟鸣。
“文俊哥走了快两周了,他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没有。他走之前说三个月。他说他想清楚了会回来。”
“那你想他吗?”
钟鸣接过水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想。”
就这一个字。
金佑振坐下来,没有再问。
窗外有风吹着窗帘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自捧着水杯,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钟鸣开口了。
“佑振,你说我们两个有一天能等到吗?”
金佑振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钟鸣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