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华大厦,三十七楼,董事长办公室。
伊旭哲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没看进去。他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金佑振站在这里的样子。
他说“你昨天晚上那样,比不碰我还难受”的时候,声音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那个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委屈还是认命。
伊旭哲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他说他碰不下去,说他端着酒杯站在金佑振面前脑子里全是七年前的事。那些话是真的,但他也知道,金佑振听了之后是什么感觉。
他把他晾在所有人面前,还带了外面的人来,全程跟那个人坐在一起。金佑振坐在那一桌,看着他一桌一桌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让金佑振也尝尝那种滋味。
他七年前走的时候,他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那种滋味他尝了七年。
他今天让金佑振尝了一下。
但他没有觉得痛快。
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林奕的号码。
“我今天又整他了。”
林奕回得很快。
“你又干什么了?”
“昨天公司聚餐,所有人碰杯,唯独没碰他。还带了个朋友来,全程跟他坐在一起。”
林奕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
“伊旭哲,你这是在报复他。”
“我知道。”
“你觉得这样有用吗?”
“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让他好过。”
林奕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你不想让他好过,那你呢?你好过了吗?你昨晚喝那么多,今天早上头疼不疼?你把他晾在那里,他回去难受一晚上,你今天坐在办公室里想着他难受,你舒服了吗?”
伊旭哲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不舒服。
他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头疼,喝了醒酒汤也没用。他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转的全是金佑振站在他面前说“比不碰我还难受”的样子。
他让他尝了失去爱的痛苦。但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京湘市北郊,钟家老宅。
钟鸣从医院回来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钟烬天出院之后不跟他说话,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去客厅吃,晚上早早上楼,房门关着。张萍丽夹在中间,两头劝,两头都不听。
今天早上,钟鸣熬了粥端到楼上,敲了敲门。
“爸,吃早饭了。”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
“爸,我把粥放门口了,你一会儿出来拿。”
他下了楼,坐在客厅里等着。等了半个小时,楼上没有动静。他上去看了一眼,粥还在门口,没动过。
他端着粥下来,张萍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不吃?”
“没动。”
张萍丽叹了口气,走过来接过那碗粥。
“你爸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我端上去他也不吃,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钟鸣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妈,他这样多久了?”
“从医院回来就这样。不跟我说话,也不跟你说话。饭吃得越来越少,昨天就喝了半碗汤。”
“那怎么行?他身体本来就不好。”
“我知道。但你爸那个脾气,他不想吃,你硬塞也塞不进去。”
钟鸣站起来,往楼上走。
他走到他爸房间门口,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钟烬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暗暗的。床头柜上放着昨天的晚饭,一碗米饭一盘菜,没动过。
钟鸣走进去。
“爸。”
钟烬天没有回头。
“你不吃饭,身体扛不住。”
钟烬天还是没有说话。
钟鸣走到他旁边。
“爸,你是在跟我赌气,还是在跟你自己赌气?”
钟烬天终于动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我跟你赌什么气。”
“那你为什么不吃饭?”
“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你血压高,不吃饭血压更低,低了更危险。”
钟烬天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
“我活了七十多了,吃不吃都那样。”
钟鸣站在那里,看着他爸后脑勺上那些全白的头发,心里堵得难受。
“爸,你是不是觉得我那天跪下来求你,是逼你?”
钟烬天没有接话。
“我不是逼你。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钟烬天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没办法,你就跪下来跟我说那些话。你让我怎么办?我养了你四十五年,你跪下来跟我说‘你们随时拿回去’。你让我这个当爸的怎么办?”
钟鸣看着他爸的眼睛。
“爸,我说那句话,是因为我撑不住了。”
“你撑不住了,你就拿命来吓我?”
“我不是吓你。我是想让你知道,你们再逼下去,我撑不住。”
钟烬天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
“你出去吧。我不想说话。”
钟鸣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钟烬天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碗没动过的粥,看了很久。
楼下,张萍丽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着。
钟鸣走下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妈,他不吃。”
“我知道。”
“他这样下去不行,得想个办法。”
张萍丽抬起头来。
“想什么办法?你爸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你让他认输,他认不了。”
钟鸣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