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师傅站在二十步外，笑着，手垂在腿边。 谁也没动。 风从林子那头过来，吹得树叶子哗哗响，响了一阵，又停了。停下来的那一下，陈开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也听见曹大力咽了口唾沫。 太阳已经从树顶偏过去了，光线落在空地上，把土照得发白。陈开的影子在地上，很短，贴着他自己的脚。他站着不敢动，脚底下那块土软踏踏的，一踩就陷下去一点。 “老韩。”曹大力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你要干啥”？ 韩师傅看着他，那诡异的笑没变。 “我的大黄。”他说。 曹大力往前走了半步。 “大黄在哪儿。” “在家。”韩师傅说，“看院子呢。” 曹大力的脚停住了。 陈开看见他的后脖子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大黄死在进林子第二天的夜里，就死在帆布角上，硬得像根木头；这事曹大力亲手摸过。 “你他妈……”曹大力说了半句，说不下去了。 韩师傅还是笑。他抬起手，往下按了按，那个意思很清楚——别急。 “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让你们四个明白”他说，“问完了，就去吧。” 叶冰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跟平时问路一样：“你们叫什么。” “魔鸠。” 陈开愣了一下。他想起棉袄夹层里那块布，布上两个字，“客满”，“满”被刀尖划掉了。他那时候不懂这两个字什么意思，现在懂了——客满了，人就没地方了。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们起的。”韩师傅说，“我们来的比你们要早的多，你们也管我门叫鬼上身，叫中邪。我最满意你们叫我们——魔鸠。” “哪个鸠。” “鸠占鹊巢的鸠。”他说，“你们懂这个吧。自己的蛋不孵，下在别人窝里，孵出来，把人家原来的拱下去。” 陈开没说话。他想起老赵，想起韩师傅，想起自己脑子里那个东西。 “你们自己叫自己啥。” “没名。”他说，“有号。” “几号。” “我不在号里头。”韩师傅说，“三十八个是后来的。我来的时候，这地方还没有镇子。” 叶冰的眼睛眯了一下。 陈开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韩师傅站在那儿，光着脚，脚背上那层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他背后的天是灰蓝的，树是黑的，他站在中间，像一张没对好焦的照片。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叶冰问。 “记不清了。”韩师傅说，“那会儿这地方只有树。水从北边来，往南走，走到一片石头底下就断了。我们跟着水走，走到断的地方，就过不去了。后来有人在这儿挖，挖开一个口子，我们就过来了。” “你们从哪儿来。” “那边。” “那边是什么。” 韩师傅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嘴角提得没那么高，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陈开说不清是瞧不起还是别的。 “你们进不去，问它干啥。” “你们为啥要住人身上。”陈开忽然开口。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问这句。 韩师傅转过头看他。 看了很久。 “不借身子，我们在这边站不住。”他说，“风一吹就散。水里能待，可水里啥也干不了。” “所以你们住人。” “住人最好。”韩师傅说，“人有手。” “畜生呢。”叶冰问，“狗，猫，山里的东西。” “畜生好住。”他说，“畜生不挑，脑子小，一会儿就住满了。你看山里那些东西，夜里不叫，白天不怕人，你走到跟前它也不跑——那就是住上了。” 他顿了一下。 “可畜生不会开门。” “镇上那些狗呢。”叶冰问。 “也有。”他说，“你们看不出来罢了。” 他说“咬人”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跟说“看家”一样。 曹大力的呼吸粗起来。他那只伤手垂着，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你们要回去。”叶冰说。 “回去。” “回哪儿。” “门那边。”韩师傅说，“那儿是我们的地方。这边太亮了，太干了，待着难受。” “那你们还来。” “不是我们要来。”他说，“是门开了，我们就过来了。门不开，我们过不来。” 陈开听着，忽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老赵在坑边上说过差不多的话——门是老赵他们开的，三十八个是顺着门过来的。他那时候以为是老赵一个人的事，现在听这个魔鸠说出来，才知道不是一个人。 “三十八个，少一个。”陈开说，“少的那个，在我身上。” 韩师傅看着他，没说话。 “它为啥在我身上。” “它没进门。”韩师傅说，“门开着的时候，它挤在最后头，没赶上。门关上了，它就留在你们这边了。它得找个地方待着，就找了你。” “它想回去。” “它想。”韩师傅说，“它天天想。” 陈开咽了口唾沫。他想起夜里那个东西在他脑子里翻身，想起它在他手抬起来的时候推他一把。 “那我毁了门，”他说，“它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韩师傅笑了。 这一回笑得跟老赵一模一样，嘴角提得很高，提得有点过头，眼睛没跟着笑。 “它回不去。”他说，“它会恨你。” “它恨不恨我，我也得毁。”陈开说。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句话——他不是个会说这种话的人。可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韩师傅不笑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落下去，像水从石头上退下去。退到最后，什么也没剩。 “你们毁不了。”他说。 “试试。”叶冰说。 “你们三个人，一只废手，一把柴刀。”韩师傅说，“你们拿啥毁。” “拿命。”曹大力说。 韩师傅转过头看他，看了一会儿。 “你那只手，”他说，“再有一天就烂到骨头了。你回去，得锯。锯了，你连枪都端不住。” 曹大力的脸白了一下。 “你咋知道。” “我闻得见。”韩师傅说。 空气静了一下。 陈开忽然明白，这东西不是在吓唬他们。它说的是真的——它借了韩师傅的身子，就借了韩师傅的鼻子、耳朵、眼睛；它知道的比他们想的多。 “你们走吧。”韩师傅说，“我给条路。往东走，有一条林道，走两天能出去。我不拦你们。” “你怎么不拦。”曹大力说，“你拦得住。” “拦你们干啥。”韩师傅说，“你们走了，就不掏了。掏的人死了，门还是门。” 这话说得太顺。陈开听着，后背发凉。 “条件呢。”叶冰说。 “别掏了。” “不掏，你们就都过来了。” “我们不过来。”韩师傅说，“我们就在这儿。这地方挺好，凉，潮，没什么人来。” “三十八个呢。” “它们走它们的。”韩师傅说，“它们往北去了，跟我没关系。” 叶冰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几号。”她问。 “我不在号里头。”他又说了一遍，“我是头一个。门第一次开的时候，我就在了。” 陈开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头一个。三十八个是后来的，这个是最早的。它在这个地方待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它换过多少具身子，也没人知道。 “老韩这身子，”陈开问，“还能还回去吗。” 韩师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那双光脚。 “还回去干啥。”他说，“他都走不动了。” 曹大力一拳打在他脸上。 这一拳很重。韩师傅的头偏到一边，嘴角破了，可没有血。他慢慢把头转回来，用舌头舔了舔破的地方，看了曹大力一眼。 “打吧。”他说，“打完了，你们走。” 曹大力又打了一拳。这一拳打在胸口，声音很闷，像打在装满土的麻袋上。韩师傅退了一步，站住，还是那个表情。 第三拳，曹大力没打出去。他看见韩师傅那双光脚，脚背上泥裂成一块一块，脚趾头冻得发白。他想起老头进林子那天蹲在地上紧鞋带，嘴里嘟囔“这鞋新买的，磨脚”。 他的手举在半空，举了一会儿，落下来，垂在腿边。 “我打不动。”他说。 叶冰把刀插回腰后。 “走。”她说。 三个人转身往坑边走。 陈开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韩师傅还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跟上来。太阳落到树后头去了，空地暗下来，那个人站在暗处，脸上的五官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还有嘴角那一点白。 那天下午，他们接着掏土。 韩师傅一直站在树棵子边上看着他们。他们掏土，他看；曹大力骂他，他也不动。 太阳偏西的时候，铁板底下应了两回。头一回在晌午过后，第二回不到一个钟头。 陈开听着，心里犯嘀咕：早上听的时候，底下明明一点声都没有了。这会儿又应上了。他不知道是它缓过来了，还是那个魔鸠来了以后，它才应的。 叶冰直起腰，把手上的土拍掉。 “它在催。”她说。 天黑以后，韩师傅还站在那儿。 林子里黑得早，太阳一落，树底下就像有人拉了一块布。陈开躺在垫子上，能看见那个人的轮廓——一动不动，跟白天站着的时候一个姿势，连手都没换过。 曹大力守上半夜。他坐在帆布上，伤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甩棍，攥了一晚上。陈开听见他小声骂了两回，骂完自己又停住，像怕被那边听见。 陈开躺在垫子上，闭上眼。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一句——“它会恨你”。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着树那边。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有人叫他。 “陈开。” 那一声很轻。跟白天那个不一样——白天那个是学出来的，字咬得准，可没有气口；这一声有，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是韩师傅真叫人时的那种叫法。 陈开没应。 他把眼睛闭得更紧，牙关咬住。 那个声音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一点。 “陈开，你出来。” 他没动。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他忽然想起叶冰说过的话——甭管谁叫你，叫得多像，都不许应。 他咬着牙，一直到那声音不再叫了。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去看，树棵子那边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