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关铁生就到了街东。
他没往人堆里扎,找了对面的一个早点摊,坐下,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一边慢慢嚼,一边朝崔家那边看。
崔家那屋,在一排平房的正中间。青砖灰瓦,院墙上有颗老槐树,枝条探出墙来。是住了几十年的老宅。
可这会儿,那老宅跟前,停着两辆挖掘机,围着一圈人。领头的,正是灰狼——鑫源拆迁队的打手头子,上回让长盛的人拧脱了手腕、踹跪过的那个。他一只手上还缠着纱布,另一只手夹着烟,叉着腰,正朝着崔家指指点点。
关铁生认出了灰狼,心里"咯噔"一下——这号人,就是鑫源手里最脏的那把刀。
他端着豆浆碗,没动,继续看。
崔家的门,从里面插着。灰狼让人上前拍门,拍了半天,没人应。
"老崔头!" 灰狼扯着嗓子喊,"你听见了没有!这片儿要拆迁,白纸黑字都下来了,你赖着不走,是想让挖掘机把你那破屋连人一起埋了是不是?"
门里半晌,传出个苍老却硬气的声音:
"我崔铁柱,这屋是我爹盖的,我住了一辈子。你们要拆,把红头文件拿来给我看。没有文件,谁来,我也不搬。"
"嘿,老东西,油盐不进是吧?" 灰狼啐了一口,老东西水电都没了你怎么住啊!
屋里没了动静,只有那个硬气的声音,透过墙传出来:
"掐了水电,我也住这儿,喝井水,点蜡。这屋在一天,我就住一天。"
灰狼脸色一沉。
"行,你硬气。" 灰狼冷笑,"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都给我上,把门砸开,把老东西拖出来!"
一声令下,几个壮汉拎着铁棍、撬棍,扑到门口,"哐哐"一顿砸。那扇老木门,几下就被砸开了。
关铁生端着豆浆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动。
门砸开后,灰狼带人闯了进去。里面一阵吵嚷、摔砸,紧接着,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被两个壮汉架着,从屋里拖了出来。
那老人,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被拖着走,嘴里还骂着:
"你们这帮畜生!你们这是强拆!你们不得好死!"
灰狼也不急着动手,冷笑着回头,冲挖掘机上的人一挥手:
"开进去,把墙给我推了。"
那辆挖掘机"轰隆隆"启动,巨大的铲斗,照着崔家东墙就怼了过去。"轰"地一声,半堵墙应声而倒,碎砖瓦片劈头盖脸砸下来,尘土腾起老高。
屋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崔爷的老伴,腿脚不利索,没能及时躲出来,被塌下来的墙灰扬了一头一脸,跌坐在地上,哭喊着往墙角缩。
"我操你祖宗——" 崔爷眼眶"唰"地就红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挣开那俩壮汉,扑过去,护在老伴身前,"你们拆房,先把我这老骨头拆了!"
灰狼上去,一脚踹在崔爷胸口,把他踹了个趔趄:"老东西,跟你那死婆娘一块儿让挖掘机埋了得了!"
崔爷摔在碎砖上,后脑勺磕在墙根,"咚"的一声,血顺着脖子就下来了。他老伴"啊"地一声,扑过去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老崔!老崔你没事吧!你们这帮杀千刀的,我家老崔都七十了,你们下得去手啊!"
街上有几个看不过去的街坊,想上前拦,让鑫源的打手一把推倒:"少管闲事,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滚远点!"
一个街坊被推了个趔趄,摔在沟里,崴了脚,躺在地上,抱着脚,疼得直抽气,却也没人敢再上前。
挖掘机还在"轰隆隆"响,铲斗又举起来,对准了剩下那半面墙——
关铁生放下了那碗豆浆。
他站起来,没急着进去,先走到那摔在沟里的街坊跟前,把人扶起来,说了句:"往后让让,别溅一身血。"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穿过那群围着的看客,走进场子,站到了灰狼和崔爷老两口中间。
灰狼正指挥着挖掘机,见他过来,一愣:"你谁?滚开!"
关铁生没说话,先弯腰,把跪在地上、满头是血的崔爷扶起来,又扶起他老伴,让俩人靠墙根坐好。
"大爷大妈," 他声音不高,"你们坐着,别看。剩下的,交给我。"
灰狼被无视了,恼了:"嘿,你他妈聋了?我让你滚开!" 他一招手,"都给我上,连这多管闲事的一块儿收拾了!"
话音一落,那七八个打手,抡着铁棍、撬棍、砍刀,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关铁生站在原地,没躲。
第一个抡着铁棍就朝他脑门砸下来。他侧身,一偏头,那棍子擦着他的耳朵抡空,他顺势一抬手,一把攥住那壮汉的腕子,往上一掰——"咔吧"一声脆响,那人"啊"地惨叫,铁棍"当啷"脱手。
关铁生反手接住那根铁棍,没停,顺势一棍,横扫出去——正抽在第二个扑上来那人的小腿上。那人"嗷"地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抱着小腿,疼得满地打滚。
第三、第四个,一左一右抡着撬棍、砍刀扑上来。关铁生不退反进,迎着左边那刀,偏身一让,让那刀从他身侧劈空,他反手一棍,杵在那人腹部——那人"呃"地闷哼,虾米似的弓着腰,倒飞出去,撞在挖掘机的履带上,滑落下来。紧接着,他回身,一把扣住右边那人持撬棍的手腕,一拧一压,撬棍"当啷"掉地,他一记肘击,砸在那人太阳穴上,那人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砸在地上,不动了。
眨眼工夫,四个人,趴了仨,还有一个抱着腿在地上滚。
剩下的打手,全愣住了,举着家伙,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上。
灰狼又惊又怒,抄起一把砍刀,亲自扑了上来:"关铁生!我操你——"
他一句话没骂完,关铁生已经动了。
他一把攥住灰狼持砍刀的手腕,往下一压,同时抬膝,一记膝撞,正顶在灰狼小腹上。灰狼"呃"地一声,脸都白了,那把砍刀"当啷"脱手。关铁生没停,反手一把扣住灰狼的后领子,单臂一较劲,把他整个人抡起来,"哐"地一声,砸在一辆挖掘机的车头上。
灰狼"哇"地吐出一口血,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关铁生没再看地上的灰狼,抬眼,扫了一圈剩下的打手:
"还有谁?"
没人敢动。七八个打手,举着家伙,腿肚子直哆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往前迈一步。
关铁生弯腰,捡起地上那把砍刀,掂了掂,又"当啷"一声,扔回他们脚边:
"家伙,还你们。从今儿起,谁再敢动崔家一根指头——" 他抬脚,踢了踢瘫在挖掘机底下、满嘴是血的灰狼,"下场,你们看见了。"
满场死一般地静。只有那辆挖掘机还"突突突"空转着,没人敢再上去摸操纵杆。
关铁生转身,走到崔爷跟前,蹲下,给他擦了擦头上的血:
"大爷,您这屋,我今儿先给您看着。他们要是再来,您让他们找我关铁生——街东这块,我罩了。"
崔爷愣愣地看着他,老泪纵横,抓着他的手,抖得厉害:
"小、小伙子……你、你为了我们老两口,得罪了鑫源……你、你可咋办啊……"
"大爷," 关铁生笑了笑,"我一个穷修车的,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把老两口扶回屋里,出来时,看见灰狼被人架起来,正满眼怨毒地瞪着关铁生。
"灰狼," 关铁生看着他,一字一句,"回去告诉你家赵总——铁西街,是他鑫源想拆就拆的;崔家,也是。可这世上,总有拆不动的东西。今儿我关铁生,就是那根拆不动的钉子。你赵总要想拆,先拆我。"
灰狼一个字不敢吭,被手下架着,缩到人群后面去了。
关铁生没再理他,转身,往回走。
他走过那些看客,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到街口,才停下。
他摊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刚打过人,指尖还沾着灰狼摔倒时蹭上的血。
他盯着那点血,看了很久。
这双手,以前是修车的手,拧螺丝、拆轴承、沾机油的手。
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这双手,见了血。
他想起常四爷说的那句话——"这颗钉子要钉得住,先得见血。"
他本不想当那颗钉子。
可他更清楚——今天他要是眼睁睁看着灰狼把崔爷拖出来、打趴下、把崔家那屋连人带屋拆了,那他明天,也会眼睁睁看着铁西街被拆、看着老钟头被拖出来、看着刘瘸子的杂货铺变成一堆瓦砾。
他护不住崔家,就护不住铁西街。
他认了。
关铁生把手揣进兜里,一步一步,往铁西街走回去。
晨光里,那个修车匠的背影,走得很慢,却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