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铁生再见到常四爷,是两天后。
他自己来的,没让人接。进了那个大院,常四爷正在屋子里,蹲着浇一盆君子兰。见他来了,也不起身,拿喷壶指了指椅子:"坐。"
关铁生坐下。常四爷浇完花,洗了手,亲手给他泡了杯茶。
"想明白了?" 常四爷问。
"想明白一半。" 关铁生说,"我还得听您把那两次交手,从头给我讲讲。我得知道,我上的是条什么船。"
常四爷看了他一眼,笑了:"有骨头的人,就是不一样。旁人一听我常四的名号,上赶着来抱大腿。你倒好,先问底。"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开口:
"头一回,是我进这座城的第三天。我带着人,去鑫源那儿拜码头。"
"按道上的规矩,外来的龙,进了地,得先给地头蛇打个招呼,这是礼数。我备了厚礼,让人递了话,说要跟赵总吃顿饭,聊聊这片地。赵总没露面,派了钱进财来,在城东那家'天香楼'摆了一桌。"
常四爷嘴角一挑,带着点冷意:
"那顿饭,吃得我一肚子火。钱进财一开口,就是鑫源在这地界经营了二十年,城改工程他们志在必得,劝我长盛识趣点,换个地方发财。话里话外,还抬出孟书记来压我——说这块地批不批,得看区里的意思,区里的意思,就是鑫源的意思。"
"我那天没发作。吃完饭,我站起来,拍了拍钱进财的肩膀,笑着跟他说:'钱总,你回去给赵总带个话——我常四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地头蛇。可有一样,我从来不信,就是"谁的地盘"这话。这城,不是谁的。谁有本事吃下去,就是谁的。'"
常四爷眼神沉下来:
"我这话放出去,赵总没当回事。他觉得我是说大话。他就等着看我,一个外来的,怎么在本地翻起浪来。"
"可我这回,是真轻敌了。他占着官面的关系,我想从他占不着的地方下手——那会儿,城东有个棚改工程,是块肥肉,鑫源正跟一个姓许的包工头谈着,合同都快签了。我打听到这消息,没去抢那合同,那没用。我找的是那个许包工头,让人给他递话:长盛愿意出比他跟鑫源谈的价,高两成,把这工程接过来。他怕得罪鑫源,我让人撂了句话——'你怕鑫源,我不怕。你只管点头,出了事,我常四兜着。'他想了三天,把鑫源的合同退了,转头跟我签了。"
"可合同签了第三天,就出事了。"
常四爷的声音冷下去,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许包工头当天夜里,让人堵在工地上,打了一顿——鑫源的人动的手,把他从工地上拖出来,打得鼻青脸肿,撂了话:'你敢跟长盛签,你就是跟整个鑫源作对。这工程,你有命接,没命干。'"
"许包工头吓破了胆,第二天,就反悔了。他跑到我这儿,把合同往桌上一摔,跪着求我:'常四爷,你饶了我吧,这钱我不要了,这活儿我不敢干了……'说完,他又转头,去跟鑫源低了头,把那工程,还回了鑫源手里。"
"我派去跟他搭线的那兄弟," 常四爷牙根咬了咬,"当天晚上,也让鑫源的人堵住,打得满嘴是血,硬是抬回来的。"
他顿了一下,吐出一口浊气:
"头一回,我常四,栽了。工程没撬成,还搭上一个兄弟。鑫源在那条街上,把这事儿传得人尽皆知——'长盛?外来的一条虫,也想在咱这儿称龙?'"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这跟头,我得找回来。"
常四爷喝了口茶,声音沉下去:
"第二回,就快了。没过一个月,我攒够了局。"
"我那会儿在城西,新起了个建材市场,刚盘下来,正装修。我放出风去,说这市场要开张了,是长盛的地盘。我知道,鑫源憋着劲要找回上回的面子,它一准来砸。"
"果然,没几天,来了二十多号人,人手一根钢管、一把砍刀,开着几辆货车,说是来'收保护费',其实是来砸场子——赵总派来的,要给我个下马威。"
"我那晚,早有准备。我让人盯了鑫源的人半个月,他们一动,我就知道了。"
常四爷的眼神,冷得像刀:
"那二十多号人,冲进市场,正要砸东西,发现灯全灭了,一片黑。等他们反应过来,门口已经被堵死了——我的人,从暗处出来,把他们围了个严实。"
"他们慌了,想跑。可进了我的瓮,哪有那么容易出去。我站在门口,看着领头的那个——是鑫源一个叫'灰狼'的打手头子,冷冷开口:'赵总让你们来砸我的场子,我给他个面子,不跟你计较。可你们既然来了,就别空手回去——都给我跪下,把东西放下,一个个爬出去。'"
"灰狼不服,拎着砍刀就冲我扑过来。"
"我站着没动。我身边一个兄弟,是跟我从老家过来的,手上有真功夫,一步迎上去,抬手一架,抓住灰狼的手腕,"咔吧"一拧——那把刀"当啷"掉在地上,灰狼的手腕,当场脱了臼。那兄弟没停,一脚踹在灰狼膝盖窝上,把他踹得跪了下来,又一拳,砸在他后脑勺上,灰狼"咕咚"趴地上,不动了。"
"这一下,那二十多号人,全吓住了,齐刷刷跪了一片。"
"我看着他们,慢条斯理地说:'赵总的礼,我收下了。你们回去,给赵总带句话——我常四,礼尚往来。他要还想玩,我奉陪到底。'"
常四爷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那股狠劲,却慢慢淡了下去:
"那晚,那二十多号人,是跪着,一个个从我场子里爬出去的。爬了整整一条街。路边看热闹的,都记住了——城西来了条龙,连鑫源的人,都得跪着爬出去。"
"这一回,我赢了。赢得痛快,也赢得险。"
"可我赢的是场子,不是鑫源。" 常四爷的眼神暗下来,"赵总被我打了脸,恼羞成怒,转头就搬出孟书记来。第二天,区里就来了人——说我那建材市场,手续有问题,消防不合格,一纸通知,给我封了半个月。我的人,好几个让派出所'请'进去问话,店里的账,被查了个底朝天。"
"我在本地根基浅,压不住这个。那一阵子,我差点就在这城待不下去了。"
"最后,是我东北分公司那边,托人走了省里的关系,才把我从这泥坑里捞出来,把鑫源的这套手段,硬生生摁了下去。"
常四爷放下茶杯,看着关铁生,一字一句:
"头一回,我栽了跟头。第二回,我赢了,可那是靠着我总公司、靠着省里的关系,才摆平了鑫源。我算是看明白了——光靠我常四这一身蛮劲,在这地界,搞不死鑫源。"
"它盘根错节,官面上有孟书记撑着,底下有拆迁队、打手、放贷的给它卖命。我要真想把鑫源这棵老树连根拔了,就得有人,从它最想不到的地方下手——从铁西街这块地,从它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给它挖塌。"
他盯着关铁生:
"所以我才说,我要的不是一把会打杀的刀,是一颗肯钉在铁西街的钉子。这钉子钉住了,我才能从根上,把鑫源这条地头蛇,彻底弄死。"
关铁生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端着那杯茶,看着茶水里的倒影,想起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铁西街,想起老钟头抱着搪瓷缸子的眼神,想起刘瘸子蹲在地上捡玻璃渣、手被划破还在淌血。
"常四爷," 他放下茶杯,开口,"您这两回——头一回,栽了个大跟头;第二回,赢是赢了,可那是靠您东北总公司、靠省里的关系才摆平的,赢得也不踏实。您这是跟鑫源耗上了,一时半会儿,摁不死它。"
常四爷看着他,慢慢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关铁生,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我等的,就是你这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我跟你交个底。铁西街这块地,是鑫源嘴里的肉,也是我长盛要啃的骨头。我让你上这条船,不是为了让你帮我打打杀杀——我要你,做那颗钉子。钉在铁西街,让鑫源的强拆队,动不了它。你守着你的街,我守着我这块地。咱们,各得其所。"
关铁生沉默了很久。
"钉子?" 他问,"那钉子,得先见了血,才能钉得住。"
常四爷回头看他,眼神亮了一下:
"说得好。那这第一碗血,我给你留着。城东那片,鑫源明天要强拆一户姓崔的,那户主是条硬汉子,不肯搬。赵总让灰狼带了人,要去'送'他走。"
他压低声音:"我让人跟着。你要真想钉进铁西街,明天,街东头崔家那档子事,你去。不是让你杀人放火——是让你去看看,鑫源是怎么对付不听话的人的。看完了,你再告诉我,这船,你上,还是不上。"
关铁生站起来,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