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之内，烛火跃动，落在案上层层堆叠的卷宗，投下长短错落的阴影。阿桃亲手将数套誊抄完毕的讯问副本理齐，拿粗麻纸封裹妥当，绳结收得紧实，每一份封皮之上，都钤盖着穗字商队自用的朱印，唯独原始供词那方特殊暗记不见踪影。帐外脚步响动，巡察官带着两名吏役掀帘踏入，袍角擦过地面散落的几卷简牍，目光第一时间便钉向置放文书的木案。
他方才自驿馆折返，胸间淤气难平，面上依旧撑持着朝廷巡察官员的威仪，下颌略抬，视线扫过帐内立着的沈穗与老谷。
“沈主事，本官奉圣旨巡察边地粮政，先前已然知会于你，要调阅下毒人犯与潞州细作全部讯问正本，为何迟迟不见送交？” 巡察官声调不高，却裹挟自上而下的压迫，袖中掌面暗暗扣实。他心底早已盘算妥当，只要拿到原始正本，便可动手涂抹篡改字句，罗织私通契丹的罪名。
沈穗立在案前，脊背绷得平直，听闻问话，并未即刻应答，只侧身抬臂，示意帐外值守的护粮兵卒取来方才河东快马递至幕府的牒文。那牒文裹在厚羊皮封套之中，封口压着河东节度使府独有的朱红印玺，印纹厚重清晰，墨迹尚且残留几分未散尽的墨气。
老谷往前踏出半步，目光平平静静落向巡察官：“巡察大人有所不知，此番拿获的人犯，牵扯潞州藩镇勾连外敌、窥伺边境粮道的重事。依河东边务旧例，但凡涉藩镇兵戈通敌之案，人犯拘押、案卷正本，尽数归节度幕府统管。穗字商队不过就地代为看押人犯，并无权限擅调正本卷宗。”
巡察官视线死死锁死那一方朱红印玺，面色稍沉，伸手便要去攫取那羊皮牒文，“本官乃是天子钦派，巡察一地，何种案卷调阅不得？河东幕府岂能越权拦阻朝廷巡察公事。”
沈穗掌面轻抵牒文封套，不叫对方碰及分毫，语声平稳，不卑不亢：“牒文在此，条文写得分明。大人若要阅看相关案情，誊录的副本尽数在此，可供大人细细翻阅。至于正本，早已遣亲信送往河东节度府归档，若无刘节度使手谕，即便是我，也调不出半页。”
一旁阿桃趋步上前，将那几捆麻纸封固的副本往前推过半尺，摆到案几正中。副本之上讯问过程一字不落，只是刻意抹除了能够直接坐实安重荣勾结契丹的关键线索，仅保留下毒、窥探粮囤这类表层罪状。
巡察官敛目扫过案上副本，伸手扯开外头缠绕的麻绳，飞快翻上数页，越往后阅看，眉峰拧得越紧。通篇笔录只记杂役投毒、探子窥探粮栈布防，所有指向潞州藩镇与契丹往来的字句一概消弭干净。凭这些副本，根本构不成通敌谋逆的重罪，至多定几名底层细作的小罪，想要借此扳倒沈穗，全然无从着手。
帐外夜风顺着帐缝钻进来，烛焰猛地一晃，映得巡察官青白交错的脸面忽明忽暗。帐帘边角被风掀动，来回拍打木柱，帐底卷进来几粒混裹沙土的枯草碎屑，滚过青砖地面，停在他靴边。他扬手重重叩向案几边缘，木案受震，案角堆放的竹简哗啦一阵乱响。
“沈穗，你这是有意搪塞朝廷公差！仗着河东幕府一纸牒文，便敢抗拒天子派下的巡察？” 巡察官声调抬升几分，语气裹着腾腾怒火，下颌皮肉随着说话的力道微微绷紧，袍袖扫过案上散乱的麻纸副本，掀动数页纸页翻卷，“若是耽误了朝廷查究边地隐患，这份罪责，你担待得起吗？”
陈虎守在帐门一侧，听闻此言，手掌不自觉搭上腰间旧断刀的刀柄，指节泛白，脚步稍稍往前挪出半寸。沈穗侧过脸，飞快递去一道眼神，陈虎会意，又慢慢退回原先站位，目光却依旧牢牢钳住帐中巡察官一行人。他肩头肌肉绷起，靴尖碾住地面飘来的那团干草，周身气力尽数敛于体内，不再贸然向前半步。
沈穗迎着巡察官盛怒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语声依旧持稳：“大人言重。我并未抗拒巡察。该交付的案卷副本，桩桩件件，尽皆奉上。边地旧例摆在眼前，幕府牒文印章俱全，并非我沈穗凭空杜撰。正本归入藩镇档案，乃是循规制行事，何来搪塞一说。大人若是疑心牒文有伪，尽可遣快马奔赴河东节度府，当面问询刘节度使，真伪自可辨明。”
老谷在旁适时开口，话锋不疾不徐：“巡察大人，如今边境尚且不得安宁，潞州方面虎视眈眈。倘若只为调阅一卷正本，便与河东幕府生出嫌隙，引得边地人心摇动，反倒悖逆了朝廷巡察安民的本意。副本记录详实，大人尽可凭此回文汴梁，何苦执着于正本。”
巡察官胸中怒火翻涌，他心里透亮，自己没有凭据硬闯商队囚帐，更无权限强夺归属河东幕府的卷宗。帐外，不少护粮队员、民夫听见帐内争执，都悄悄朝中军帐这边张望，有人手里还攥着方才搬运粮袋余下的麻绳，脚步放得极轻，彼此以眼角余光互递讯号，不敢高声交谈。若是此刻动强，消息散播开来，边境人人皆知京中巡察官不顾边务大局，反倒会毁掉冯嵩筹谋许久的布局。
几番权衡之后，他心知今日想要夺取原始正本已是无望，继续纠缠，也讨不到半点好处。巡察官狠狠将手中副本掼落案几，纸张磕碰发出闷响，数页纸页脱散飘落。
“好，好一个遵循规制。” 巡察官咬着后槽牙，阴冷目光扫过沈穗，“本官记下今日之事。你既不肯交出正本，那本官便拿这些副本回文汴梁。只是沈穗你记好，此事绝不会就此作罢。”
说完这番话，巡察官一挥衣袖，不再多看帐中文书，带着两名随从，大步踏出中军帐，靴底重重碾过地面碎石，脚步声由近渐远，一点点消散在营地夜色之中。
帐内终于重归静穆，帐外哨卒巡逻的梆子声响悠悠传进来。阿桃俯身上前，将摔散的副本一页页收拢，重新捆扎整齐。掌面抚过麻纸毛糙的边缘，纸页边角沾着些许自山野营地带进来的枯草碎屑。
老谷缓步行至帐口，撩开帐帘一角，凝望巡察官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眸色沉凝：“今日他受制度束缚，不敢在此动粗，拿不到正本。可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在此处讨不到便宜，必会向汴梁递送密折，颠倒黑白，转而从朝堂之上另寻由头发难。”
沈穗走到木案边，垂目望着那卷河东幕府牒文，掌面抚过封套凹凸起伏的朱印纹路，心口往下一沉。袖内贴身收存的半块晋粮木牌隔着粗布短打抵在胸膛，冰凉坚硬的触感，稍稍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烦忧。
营地之外，山野晚风呼啸不休，吹得一排排油布遮盖的榆木粮车哗哗作响。巡哨护粮队员两两结伴，手持兵器顺着环形哨道往复巡行，火把橘红光晕落于泥地，投下晃荡不定的人影。囚帐方向传来几声铁链轻响，那名下毒死士依旧被严加看顾，帐外双重岗哨纹丝不动，提防其自尽，亦防备外人暗中前来灭口。
阿桃把收拢妥当的副本放回文书木匣，铜锁咔嗒扣合，两把钥匙一把交由沈穗贴身收好，另一把自己收进衣襟夹层。
“副本只能做一时搪塞。” 阿桃压低嗓音，眉头蹙起，“巡察官吃了这一回亏，往后手段只会愈发阴狠。我们虽有幕府牒文护身，奈何汴梁远隔千里，一纸密折递将上去，天子身居深宫，所见皆是旁人转述，真假难辨。”
沈穗略一点头，抬眼望向帐口之外沉沉夜色。远处黑风口峡谷的轮廓消融在黑暗之内，那一片崇山峻岭间，安重荣布下的人马依旧潜藏蛰伏，危机并未因这一场帐中对峙便消减半分。帐外时不时响起巡哨士卒压低的喝止声，短促利落，转瞬便被山野的静谧吞噬。
“文书能挡下一回调阅，挡不住汴梁朝堂的猜忌。” 沈穗语声压得很低，只身旁二人能够听清，她上身微微前俯，把话语收拢在帐内方寸之间，“信使已经昼夜兼程奔赴河东，静候那边传回讯息。营内哨位、囚帐守卫，今夜尽数再加一重警戒，所有往来外出的信使，一律核对预先约定的暗记，严防奸细冒充信使混入营中。”
老谷抬手碰了碰腰间酒葫芦，木塞扣合严实，不曾启封。他脚跟轻磕地面，把卷过来的干草碎絮踢向一旁，“内里有潜藏内应，外头有潞州伏兵，上头还压着汴梁朝堂的猜忌。我们往后每往前踏出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帐外又一阵夜风卷过，远处巡夜梆子清亮的敲击声，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山谷之间缓缓回荡。营地篝火噼啪燃烧，点点火光连绵铺开，却照不透山野深处层层叠叠的阴影。几缕细碎火星随风飘起，飞不多远，便在空中燃尽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