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的空气，仿佛被一句话抽空。
萧景琰心底翻涌的惊涛，猛地撞上一块礁石，骤然滞住。他盯住沈清舟，昏暗光影里，这双眼睛亮得扎眼，不见半分惧色，也没有半分讨好，只有一种冷静到刺骨的估量。
“先解决眼前的毒？”萧景琰低声重复，尾音裹着淡淡的讥诮，“就凭你们三个？”
视线扫过如石雕般沉默的赵铁柱，再落到眼神活络的李无咎，质疑毫不掩饰。
“凭我们，已经揪出毒药、锁定下毒之人，连盯着殿下的眼线也找着了。”沈清舟语气稳得像一潭深水，“眼下只差最后一步，把暗处的人拽到明处。源头已经摸清，继续留着他，只会多一个走漏风声的耳目，于殿下半点益处都无。”
萧景琰沉默下来。
他何尝不懂其中利害。
王掌柜早已被收买，对面茶楼的人，就是钉在悦来客栈的钉子。毒的破绽被戳破，王掌柜尚能拿捏，可一旦眼线察觉异样、传信回去，全盘计划都会暴露。
他需要时间悄悄捋清暗流，更需要一批不受自己原有派系牵绊、干净可靠的人手。
“你打算怎么做？”片刻后，萧景琰开口，审视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务实的权衡。
“法子不难。”沈清舟早有盘算，“制造由头，让王掌柜暂时脱身，方便我们问话。同时，要叫茶楼那只眼睛，要么被别的事绊住，要么看不清楚。”
他转头看向李无咎：“方才在前堂，你看得最细。这些伙计最怕什么，什么事最能叫他们分心？”
李无咎眼珠一转，立刻接上：“闹起来！酒客撒泼闹事最管用！掌柜不在跟前，伙计们怕砸了器物、得罪贵客，全都要忙着劝架安抚，场面一乱，谁还有心思留意后院？”
沈清舟又望向赵铁柱：“铁柱，绕开耳目，把王掌柜从后间挪到这里，需要多久？”
赵铁柱略一思忖，沉声回话：“有人在外头引开视线，一炷香足够。”
“引开人手的事，我来安排。”一直缄默的萧景琰忽然出声，寒意浸在话音里，“我调两个心腹配合你们。一个跟着李兄弟在前堂搭台唱戏，一个陪赵壮士去‘请’王掌柜。”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柴房木门，遥遥望向斜对面的听雨轩，“至于茶楼的眼线，我另派人制造动静。或是官差例行盘查，或是流民起争执，拖住他一盏茶的功夫绰绰有余。”
他重新看向沈清舟，上位者的决断终于落定：“事成，欠下的那碗面钱结清，另给你们安置之所。若是败了……”
后半句没有说出口，柴房里的温度却陡然往下沉了一截。
“殿下放心。”沈清舟微微欠身，姿态带着书生的端正，却半点不卑不亢，“此事，必成。”
行动比预想还要顺畅。
半个时辰之后，客栈大堂依旧人声喧腾。
李无咎不知道从哪摸来半壶劣酒，灌得满脸通红，脚步踉跄，在酒桌之间晃悠。他故意一头撞在划拳的壮汉身上，浊酒泼了对方满身。
“瞎了眼了？！”壮汉勃然大怒，一把攥住李无咎的衣襟。
“嗝……对不住对不住……”李无咎打着酒嗝，眼神迷蒙，手上假意一推，“哐当”带翻旁边长凳。
“醉鬼动手打人了！”混在人群里的侍卫立刻拔高声音呼喊，慌慌张张，把场面直接引爆。
伙计们顿时慌作一团，生怕冲撞贵客、砸了客栈营生，什么王掌柜的叮嘱全都抛到脑后，一窝蜂冲过来拉架劝解，乱成一锅粥。
柜台后的王掌柜听见动静，皱着眉从隔间探出头骂骂咧咧，全副心神都被前堂的骚乱勾走。
就是此刻。
蛰伏在柜台阴影里的赵铁柱动了，身侧侍卫同步跟上。
他如鬼魅一般贴到王掌柜身后，大手死死捂住对方口鼻，手肘精准锁在颈侧。王掌柜肥胖的身子拼命挣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闷响，可赵铁柱的手是铁铸的枷锁，力道拿捏得极准，叫他动弹不得，又不会当场昏死。
侍卫飞快掏出布团塞进他嘴里，牛筋绳反手捆紧他双臂。
整套动作不过数息，大堂的喧哗，刚好盖住所有动静。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瘫软发抖的王掌柜，沿着预先看好的僻静小道，避开大堂所有人，快步拖进后院柴房。
“咚。”
王掌柜被掼在冰冷的泥地上，摔得头晕眼花。布团堵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肥肉不住哆嗦，冷汗浸透内层衣衫。等他看清柴房里站着的人，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萧景琰面色冷峭立在正中，沈清舟静静站在一旁，方才还醉醺醺的李无咎靠在门边，哪里还有半分酒意。
萧景琰抬了抬下巴，侍卫上前一把扯掉王掌柜口中布团。
“殿下饶命！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王掌柜磕头磕得地面砰砰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清舟缓步上前，蹲下身，和他平视。
他慢悠悠从怀里摸出小小的油纸包，在王掌柜眼前轻轻展开。
淡紫色粉末，在昏暗的柴房里静静摊开。
王掌柜的磕头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那团粉，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浑身的颤抖都僵住一瞬。
“王掌柜，”沈清舟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进耳朵，“紫堇花粉，用来防虫？还是金贵的补品？你藏起来的这个，是用来索人命的吧。”
王掌柜嘴唇不停哆嗦，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听雨轩二楼临街那扇窗，”沈清舟语气平淡，好似闲谈天气，“那人日日靠着窗边，一边盯着你，一边盯着雅座里的殿下，已经不少日子。银子是那位管事给你的，这毒粉，也是他交出来的，对不对？”
每一句话落下，王掌柜脸色就灰上一分。到最后，他面如死灰，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不过是贪财被收买的掌柜，”沈清舟话锋一转，声音添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引诱，“主谋是谁，你未必清楚，连那管事背后是谁，恐怕都不知情。可眼下，毒是你亲手下的，眼线是你配合接应，人赃俱在。”
他盯着王掌柜眼里一闪而过的求生欲，缓缓抛出两条路：
“其一，我们把你连同毒药、证词一并送交官府。谋害皇亲，证据确凿，最轻也是斩立决。你想想，你的妻儿老小，落得什么下场？”
王掌柜猛地一颤，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其二，”沈清舟压低声音，诱惑伴着杀机，“把那管事的样貌、口音、特征、见面经过、银钱往来，一五一十说清楚。你指认元凶，便是戴罪立功。殿下在此，或许能留你一条性命，保你全家平安。”
威逼是寒冰，利诱是烈火。
冰火夹击之下，王掌柜紧绷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他涕泗横流瘫在地上，断断续续地招供。
“小的真不知道他背后是谁！大概十天前，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找到我，说是京里贵人府上的，看中客栈位置，要长期包下雅座招待贵客……”他抽噎不止，“他说贵客爱喝滇红，身子弱怕惊扰，茶水必须我亲手备。当场给了五十两银子，还有这包粉！”
“他说是补药？”萧景琰冷声插言。
“是！他就是这么说的！”王掌柜吓得一缩脖子，“说是南边进贡的安神花粉，无色无味，每次放一点点，长期喝能养身。我一时贪那五十两银子，又信了他的说辞，就……就答应了。”
“那管事长什么样？”沈清舟追问。
“四十上下，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一身深青绸缎长衫。脸偏长，眉毛淡，嘴唇薄，说话带着南边口音……还有！他右手小指指甲留得很长，修剪得格外整齐。”
萧景琰听着描述，眼底飞快掠过一道冷芒，转瞬又藏进阴影里。他没有出声，只是抿紧双唇，显然这番样貌勾起了他心底的线索。
“银子怎么交付？”
“就初次见面那一回，五十两现银。之后他再也没来过，只交代，若是贵客问起茶水，就说是我寻来的珍稀茶叶。”王掌柜一股脑全交代完，又不停磕头求饶，“殿下开恩！沈公子饶命！”
萧景琰看都懒得看他，对着侍卫淡淡吩咐：“带去西郊别院关起来。嘴封牢，任何人不得接触，等我命令。”
“是！”
侍卫重新堵上王掌柜的嘴，像拖一件重物，把人拽出柴房。门一开一合，屋里飘开一股腥臊的尿味——王掌柜早就吓得失禁。
柴房重归安静，只剩下干草和朽木的霉味。
萧景琰背着手走到破窗边，望向沉沉暮色，久久不语。落日余光勾勒出他孤挺的侧影。
“茶楼那边的眼线？”沈清舟轻声提醒。
“福伯已经安排妥当。”萧景琰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拿稽查逃犯由头带去衙门问话。问不出实据，但足够拖住一两个时辰，也叫他心里生疑。之后换新人盯梢，不必再这般明目张胆。”
眼下这场危机，暂时压下去了。
萧景琰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三人，情绪复杂，权衡、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看重。
“面钱。”他忽然开口，朝福伯抬了抬下巴。
福伯立刻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递到沈清舟面前，银锭碰撞的闷响隔着囊布都听得清楚。
“这里是酬劳。”萧景琰说道，“城西槐树巷有一处小院，是我的私产，平日里无人落脚。你们先去那里安顿。给我三日，我清理首尾。三日后，我亲自过去，听你们下一步的谋划。”
沈清舟接过锦囊，沉甸甸压在掌心。他没有推拒，也没有半点受宠若惊：“多谢殿下。只是谋划要周全，我们需要一些消息。近期邸报、京城衙门调动异动，或是勋贵府里管事外出的动静，若是方便，还请殿下设法送来。”
萧景琰深深看他一眼。
这个书生，要的从来不止银子。
信息，才是这场暗处博弈真正的兵器。
“可以。”萧景琰只吐出一字，干脆利落，“三日后一并带去。福伯，送他们去安顿。”
“遵命。”福伯躬身，对待三人的态度，和方才在大堂时已然天差地别。
沈清舟、赵铁柱、李无咎跟着福伯悄无声息离开后院。大堂依旧喧闹，满堂食客谁都不知道，方才柴房里发生的一切，更不会想到，雅座那位贵客的命运，已经悄然拐向另一条岔路。
夜色漫上来，长街灯火次第亮起。
城西槐树巷，灰墙小院门锁锈迹斑斑。福伯打开锁，把钥匙交到沈清舟手上。
“几位自行安顿，明日会有人送来日用吃食。三日后，殿下赴约。”福伯说完，转身融进巷子阴影，转眼不见。
小院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偏厢，院里一口老井。陈设简朴，却打扫得干净，看得出来时常有人打理。
确认福伯走远，李无咎一屁股坐到井台，掂了掂手里的锦囊，咧嘴一笑：“这钱，够咱们吃上成千上百碗阳春面了。六殿下出手倒是阔气。”他抬眼看向沈清舟，“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算是把自己卖给他了？”
赵铁柱不说话，挨个检查门窗，回屋点燃油灯。昏黄光晕漫开，勉强驱散屋角的黑暗。
沈清舟立在院子中央，抬眼望向夜空稀疏的星子。京城的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远没有旷野夜空通透。
他没有回答李无咎的问话，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小院里格外清晰：
“毒暂时停了，可下毒的人还藏在暗处。咱们真正的考题，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垂眸看向沉沉屋檐，仿佛能穿透厚重夜幕，窥见京城深处翻涌的暗流。
掌心沉甸甸的锦囊，是酬劳，是敲门砖，也是捆住他们，搭上这架皇家战车的第一道绳索。
李无咎脸上的嬉笑慢慢敛去，赵铁柱擦拭匕首的动作也骤然停住。
油灯摇曳，三道影子长长铺在青砖地上，扭曲晃动，如同搅动这一潭死水的，第一缕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