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浑天王朝改了规矩。
以后春分大典,不再选星蹴使。
那块碑立在广场东角,就在紫微垣星门旁边。碑是青石的,一人多高,上头刻着十九个名字。
名字刻得很密。有的只有两个字,有的三个字,最后一个名字底下还空着一小截,刻碑的匠人说留着,万一还有。
我去看过那块碑。
石碑摸着是凉的。刻字的那一面朝南,晒得到太阳,所以颜色比背面浅。
名字我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第五个,停了一下。那是第五任,十九岁那个姑娘。碑上刻着“陈阿月”。
我不知道她叫陈阿月。竹简上只写“第五任”。
名字是阿蓼补上的。她记得每一个。
“你怎么记得住?”我问过她。
“我送过他们。”她说,“一个一个送。送的时候要叫人名字,不叫名字,魂找不着路。”
我把手从碑上收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指头上沾了一点石粉。白的。
每一任被玄云献祭掉的星蹴使,都在上面。
碑的旁边,盖了一座小小的亭子。
亭子四面透风,顶上铺的是茅草,没上瓦。有人在亭柱上刻了一行字,刻得歪歪扭扭:此处可坐。
亭子里,坐着一个戴软骨面具的女人。
她每天都在那里吹骨笛。骨笛横在唇边,眼睛半闭着。她吹的调子不重样,一天一首,有时候一天两首。
路过的人,听见她的曲子,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
有人站着站着就哭了。哭完了,抹把脸走。
也有人不哭。他们站着听,听完掏钱,放在亭子边上那块石头上。
阿蓼从来不收。她把钱推回去,推得很轻。
推回去的时候她说一句话:听曲子不给钱。给钱的不算听。
有人问她:“你吹的是什么?”
“《步天歌》。”
“听着不像歌。”
“是不像。”她说,“歌是给人唱的,这个是给人听的。”
“听什么?”
“听底下那层。”
那人不明白,站着又听了一会儿,走了。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那支骨笛。
骨笛在太阳底下不发光。白天它跟一截旧骨头没什么两样,灰白,有裂纹,接缝处用铜丝缠着。
只有晚上才亮。
晚上广场上没人,亭子里那点暗红的光能从柱子缝里漏出来,漏到碑上,把十九个名字照一遍。
照一遍,一夜就过去了。
她说:“《步天歌》。”
“好听。”路人说,“但我怎么听不太懂?”
阿蓼摘下面具。
她的脸已经不戴银针了。千年前被缝住的嘴,现在能说话。
嘴角那儿还留着针脚,一针一针,很细,像谁用线在布上划过。
“听不懂,”她说,“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她说,“以后换你们自己听。”
路人抬头看天。
白天的天上,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了一下银铃。
我在院子里,听见了那声铃。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槐树长高了,树荫能盖住半张石桌。
沈墨坐在我旁边。他的眼睛已经全好了。
他现在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我。他看我的时候不太眨眼,像是怕一眨眼我就没了。
“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
“第十九任?”
“嗯。”
沈墨笑了。他转过头,看我。
他看得很久。
“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三年前我看不见你。”他说,“我一直以为你很高。”
“我矮吗?”
“矮。”他说,“到我肩膀。”
“那你以前怎么扶我?”
“摸的。”他说,“摸到肩膀就扶。”
我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摸不摸了?”
“不摸了。”
“为什么?”
“能看见了,”他说,“就不摸了。”
“能看见就不摸了。”我重复了一遍,“这话听着不太好。”
“那我摸。”
他伸出手,在我头顶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轻。像摸一件怕碎的东西。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道纹,是这三年才有的。
“裴七襄。”他说。
“嗯?”
“以后每一年春分,”他说,“我陪你踢。”
“你都能看见星轨了,还陪我踢?”
“你踢你的。”他说,“我给你看路。”
我看着他。
三年了,他的青衫还是洗得发白。他的眼睛还是半眯着,像在听什么。
但他不再是那个瞎了五年的沈墨了。
他是我的沈墨。
我转过头,看天。
星轨在我视网膜上铺开。这一次,它不再是一圈圈蓝色的光晕,而是一座桥。桥的那头,有十九个老朋友,在等我每年春分,踢一脚。
我右脚轻轻踩在地上。
踩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了两声。
一声在脚下。星轨“嗡”了一下,很轻。
一声在很远的地方。很轻,轻得像有人在桥那头翻了个身。
“他们醒着。”我说。
“醒着。”沈墨说。
“天天醒着?”
“天天。”
“那不累吗?”
“不累。”他说,“他们等人叫。”
“叫什么?”
“叫一声就行。”他说,“摇铃,或者踩一脚。”
我又踩了一脚。
这一次,桥那头有了回音。
不是声音。是一种“知道了”的感觉,从脚底上来,上来得很慢,一路上到心口,散了。
“走吧。”我说。
“去哪儿?”
“踢球去。”
我站起来,穿着那双麂皮靴,一瘸一拐地,朝院子外面走。
沈墨跟在我后面。
他没有拿木杖。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