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之后第七天。
按旧例,这是星蹴使的死期。
我一大早起来,穿上那双麂皮靴,走到院子里。
天刚亮。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得很凶。
我站在院子里,听了它们一会儿。
麻雀吵架很有意思。一只叫,另几只不吭声;它叫完了,那几只一起叫,把它压下去。压完了它又叫,又叫不过。
我听了一炷香,没听出谁赢了。
这十年我没怎么听过鸟叫。不是听不见,是没空听。人一低头,耳朵就跟着往下走。
今天把头抬起来了,耳朵也跟着上来了。
院墙外面有人推车过去,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压着石子响。
有人在墙外咳嗽。
有人在更远的地方敲钟。
原来早上有这么多声音。
沈墨已经在那里了。他手里捧着一碗药。
“喝了。”他说。
“今天又是什么药?”
“止疼的。”他说,“你腿上的痂该掉了。”
我接过来,一口喝干。
药还是苦。苦得像烧焦的枣。可这一回,苦味下去了。
不是药变了。是我嘴里不苦了。
这七天,我每天早上喝一碗。第一天喝,苦得我吐了。第二天喝,苦得我皱眉。第三天开始,我能一口喝完,喝完还能吃半个饼。
今天这碗下去,我甚至尝出一点甜。
“你放蜜了?”我问。
“没有。”沈墨说。
“那怎么甜的?”
“你嘴里的苦退了。”他说,“苦是自己带的,不是药带的。”
我把碗放下。
“这话谁教你的?”
“我师父。”他说,“他死前第六天,还在喝药。喝完他说,这药今天怎么是甜的。”
“第七天呢?”
“第七天他没喝。”
院子里静了一下。
麻雀又吵起来了。
阿蓼坐在台阶上,吹她的骨笛。
她吹得很轻。轻到只能听见气声。
我走到院子中央,抬起头。
天上的星轨,在白天是看不见的。但我知道它在。它是一座桥,从我这个小院,一直通到真正的星空。
桥那样的事,白天看不见,可它还在那儿。
我想起十三岁那年,父亲把我从地窖里抱出来。他身上有柴火和汗的味道。
我想起十年前,我把那个小孩从路上推开。
我想起五年前,沈墨一个人踢毁了那个村庄。
我想起十九任星蹴使,一个一个,在星轨里化作金色的光点。
我想起玄云。他死的时候,脸皱成了一团,谁也认不出来。他活了那么久,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下。
我抬起右脚。
我没有踢球。
我只是把脚,轻轻踩在地上。
星轨在我脚下,“嗡”地响了一声。
不是旧时候那种吓人的震动。
是回应。
像一条老狗,听见主人脚步声,从门后面站起来。
我笑了。
笑的时候,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脸上有太阳,有风,有一点汗。
这七天我每天都摸一次脸。不是自恋。是确认。
人死了脸是凉的。我小时候摸过我爹的脸,凉的,硬得像木头。
我这七天摸的都是热的。
“沈墨。”
“嗯。”
“第七天过去了。”
“过去了。”
“那我明天还算星蹴使吗?”
“算。”
“旧例不是说,第七天死吗?我没死,是不是就不算了?”
“旧例是旧例。”他说,“旧例是玄云定的。玄云死了。”
“那谁定新例?”
“你定。”
我愣了一下。
“我一个字都不识。”
“那就先识字。”他说,“识字不难。比踢球容易。”
“听见了吗?”我说。
沈墨侧耳。
他侧耳的样子很认真。他把头偏过去一点,眼睛半眯着,另一只手虚虚地抬起来,像在接什么。
“听见了。”他说,“它在跟你打招呼。”
“它说什么?”
“它说,”他停了停,“今天天气不错。”
我笑出声。
阿蓼的骨笛,吹得更轻了。
我站在院子中央,穿着那双麂皮靴,晒着春分之后第七天的太阳。
太阳晒在脸上,暖的。
我没有死。
我活下来了。
而且我知道,以后每一年的春分,我都能站在这里,踢一脚。
不是为了保命。
是为了,让天上那十九个人,知道我们这边,过得好。
院子外面,有人在喊:“七襄!柴劈不劈?”
是隔壁的老周。他嗓门大,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劈!”我回头喊,“这就来!”
喊完我站着没动。
这三年不劈柴了。监天司给我派了人,柴堆天天满的。
可我今天想劈。
我走到柴房后面,把斧头拿出来。斧头挂在墙上,柄上缠的布还是我爹缠的那块,边上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我在院子里立了一根木头。
抬脚,右腿往前半步,左腿吃力。
斧头落下去。
“咔”的一声,木头裂成两半,一半倒进柴堆,一半滚到脚边。
跟十年前一样。
我弯腰把那一半捡起来,立正,再劈。
“劈!”我回头喊,“这就来!”
我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停下来不是有话要说。是想多站一会儿。这个早上太安静,安静得让我舍不得动。
“沈墨。”
“嗯?”
“明天教我认星。”
“你看得见,不用我教。”
“我认得那些假星。”我说,“真的不认得。”
沈墨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