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之后第三天。
我没有死。
我坐在监天司的院子里,晒着太阳。
院子不大,中间一棵槐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床被子,是阿蓼早上晒的。被子被日头晒得很蓬,一股太阳的味道。
这院子原来是玄云住的。
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屋里还留着东西:一只铜盆,半盆水,水上浮着一层灰;一沓没写完的公文,砚台里的墨干成了片;床底下有一双旧靴,靴底磨穿的洞跟鞋底一样圆。
我让人把东西都收了。铜盆留下了,公文烧了,旧靴扔了。
床我没换。我睡了三个晚上,才想明白为什么睡得着:这床是硬的,跟我家那张一样。
玄云睡了一百多年硬床。他大概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这个念头我没跟任何人说。
说了别人会以为我替他讲话。
我不是替他讲话。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把一辈子都花在怕死上,也挺累的。
右腿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我能站起来了,但还是有点瘸。
痂是深褐色的,边上翘起来一圈,痒。我忍了两天,忍不住了,抠了一块,被阿蓼拍了一下手。
“抠了留疤。”
“本来就留疤。”
“那也别抠。”
沈墨坐在我对面。他的眼睛已经能看见一点东西了。轮廓,光,颜色。
他看东西的样子很奇怪。他要把脸偏一点,用眼角去瞟,瞟了半天,才敢下判断。
他看不清我的脸。但他能看见我穿着酱紫色的麂皮靴。
“这靴子,”他说,“太扎眼。”
“你送的。”
“玄云备的。”他说,“我挑的。”
“那你挑的时候知道我穿多大?”
“听出来的。”他说,“你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重一分。”
我笑了一下。
“你以后,”我说,“打算怎么办?”
“监天司不能没人管。”他说,“玄云死了,那些侍从总得有人带。”
“你瞎了五年,现在眼睛刚能见光,就想上班?”
“我不上谁上。”他说,“这朝廷里,总得有个知道星轨真相的人。”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就不敢糊弄。”他说,“以前监天司报上去的档,写‘旧疾复发’四个字就完了。以后不行。以后得写清楚,哪天失聪,哪天死,死的时候什么样。”
“写了给谁看?”
“给下一个看。”
“没有下一个了。”
“有。”他说,“星门还会锈。锈了还得有人踢。区别是,下一个踢的人,进门之前就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他停了一下。
“知道了还肯踢的,”他说,“那才是真的肯。”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半眯着,瞳孔里有一小块光。那是这三年里头一回,我看清了他眼睛的颜色。
是褐的。
“知道了,”他说,“就不敢再拿人命换五年。”
我点点头。
院子里有风,槐树的叶子响了一阵。
监天司这两天很乱。玄云的尸首停在偏厅,放了三天,没人敢收。最后是沈墨让人用一口薄棺装了,埋在城外。
埋的那天我去了。
坟在城外一片荒坡上,坡上全是乱草,草里有些旧坟,塌得只剩个坑。
抬棺的是四个侍从。他们抬得很稳,一句话不说。
坑挖得浅。沈墨说:“深了他也爬不出来,浅了他也爬不出来。省点力气。”
土填上,没有碑。
“不立碑?”我问。
“他说他连一块碑都没有。”沈墨说,“那就没有。”
我站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风把草压下去,又抬起来。
“沈墨。”
“嗯。”
“他给你送过药吗?”
沈墨没答。
“送过。”他过了很久才说,“送了五年。药是苦的,他知道我怕苦,每回都多搁半勺蜜。”
碑还没立。名字还在抄。
“那我呢?”我说,“我以后干什么?”
阿蓼从院子外面走进来。她手里拿着那支骨笛。
她这两天一直戴面具。院子里的人见了她,都绕着走。
“你?”她说,“你以后,就是新的星蹴使。”
“不是说仪式完了吗?”
“仪式完了。”她说,“但星轨是一座桥。桥上总得有人守。”
“我守?”
“你腿里那块骨头,虽然取出来了。”她说,“但它跟你待了十年。它认得你。以后星轨哪里松了,你踢一脚,它就紧了。”
“就一脚?”
“就一脚。”她说,“踢完就回家吃饭。”
我笑了。
“合着我这一辈子,”我说,“还是个踢球的。”
“是。”阿蓼也笑了,“但这一次,没人让你第七天死。”
她把骨笛放在石桌上,坐下了。
她坐得很直。坐直了,才看出来她有多瘦。
“你打算住哪儿?”我问。
“广场上那个亭子。”
“那亭子漏风。”
“我不怕风。”
“那你怕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我怕静。”她说,“一千年,静得太久了。静的时候我总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我,回头又没有人。”
“那你住亭子,广场上天天有人。”
“嗯。”她说,“有人吵,我就不回头了。”
我点点头。
太阳偏了一点,槐树的影子挪到桌上,把被子盖住了半边。
“阿蓼。”
“嗯。”
“谢谢你。”
她没答。
她把骨笛拿起来,吹了一个音。
那个音很短,短得像一声“嗯”。
那支笛子放在太阳底下,暗红的光褪了一点,露出里头的纹。是一节一节的骨,接缝很清楚。
“阿蓼。”
“嗯?”
“你呢?”我说,“你以后干什么?”
她看着院子外面的天。
“我啊,”她说,“我想找个地方,把这些年没吹完的曲子,一首一首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