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星踢之后,星轨没有消失。
它倒着转了三圈,然后重新停在了原来的位置。
三圈转得很慢。每转一圈,天上的星就挪一寸。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很长很长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开一道门闩。
但它变了。
以前它是一条封闭的环,把人间和星空隔开。现在它是一座桥。
桥的这头是人间,那头是真正的星空。
桥面是光的。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刚好。桥栏很低,低到能一脚跨过去。桥从祭坛往上走,走到天上,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顺着桥往上走了一步。
脚踩上去是实的。不是踩在光上的那种空,是踩在很硬的木板上的实。桥面还带着一点温,像白天晒过的石头。
我抬头往上看。桥在天上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层薄雾。雾里能看见桥继续往上,往上,最后细成一根线,线头扎进星群里。
桥的两边什么也没有。不是黑,是空的,空得能听见风在桥底下过。
“这桥能走上去?”我问。
“能。”阿蓼说。
“走到头呢?”
“走到头,”她说,“就到他们那儿了。”
“现在能走吗?”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这边的路还没走完。”她说,“路走完了,桥才认你。”
我把脚收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桥面上的光晃了一下,像水面被人碰了一指头。
我站在祭坛上,抬头看天。
我看见了真正的星星。
不是星轨投出来的假象。是真的、无边无际的、密密麻麻的星辰。它们在蓝黑色的天幕上转,像一群刚放学的孩子。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挤成一团,有的孤零零挂在边上。
我看了很久。
“好看吗?”阿蓼问。
我把手抬起来,对着天。
手是黑的,天是蓝的,星星在手指缝里。我一张手,星星就散开;一合手,星星就被夹在指缝里,一挤就出来。
这个动作我十岁的时候干过。那时候我看见的是蓝色的光晕,我一抬手,光晕就从指缝里漏,漏得满身都是。
我爹看见过一次。他一句话没说,把我从院里拎回屋,关了一天门。
从那以后我再没抬过手。
现在我又抬起来了。
抬了很久。胳膊酸了才放下。
放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笑到腮帮子发酸、停不下来的笑。
十年没这么笑过了。
笑到后来,眼泪出来了。
不是哭。是笑岔了气,眼睛自己出水。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完接着笑。
沈墨在旁边听着,没问我笑什么。
他只是把脸朝着我这边,等我自己笑完。
等我笑完了,他才说了一句:“笑够了?”
“够了。”
“那就干活。”
“干什么活?”
“把门关上。”他说,“十二座。”
“好看。”我说,“好看得想哭。”
“那就哭。”
“不哭。”我说,“我答应过一个人,不哭。”
沈墨站在我旁边。他还是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
他听见星星在亮。那是一种很轻的“叮”的声音,像风铃。一颗星亮一下,一声“叮”,成千上万颗,响成一片。
“七襄。”他说。
“嗯?”
“我眼睛里,”他说,“好像能看见一点光了。”
我猛地转头。
“真的?”
“浑浑的。”他说,“像隔着一层雾。”
他把手伸到眼前,摊开,看了看。他看不见自己的手。但他看见了手的影子。
我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可比昨天暖了一点。
“会好的。”我说,“十九条命还回来了。你的眼睛,也会还回来。”
“命还回来了,”他说,“眼睛不一定。”
“一定。”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想让它一定。”
沈墨没说话。
他把我的手反握住了,握得很紧。
广场上的人还没散。跪着的侍从站起来了,外围的百姓还站在街口,抬头看天。
有个年轻人从街口跑过来,跑到广场边上,被一个老吏拦住。
“干什么的?”
“我来看看!”年轻人伸着脖子,“听说星轨变桥了?”
“变什么桥,回去。”
“我就看一眼。”
老吏把他往外推。推了两下,自己也抬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不推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一起抬头。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不是涌进来,是一个一个溜进来,溜到边上站着,站着抬头。
没人说话。
这么多人站在一块儿,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呼吸。呼吸的声音叠在一起,像远处有片海。
我站在祭坛上,看着这一片人。
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天上那只鸟没了,星门全亮着,天亮着。
对他们来说,这就够了。
有一个小孩指着天上喊:“奶奶,鸟没了!”
老太太抬头看了半天,说:“没了。”
“那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老太太说,“以后都不来了。”
阿蓼站在我们旁边,把骨笛横在唇边。
她没有吹《步天歌》。
她吹了一首新的曲子。调子很轻,像春天的风。风里有水声,有水声里有花开的声音。
“这是什么曲子?”我问。
“《新纪元》。”她说,“我刚写的。”
“刚写的?”
“一千年前就想写。”她说,“一直没写成。”
“为什么?”
“没调子。”她说,“曲子得有个调子。调子是从人身上来的,不是从星星上来的。”
“那今天的调子从哪儿来的?”
“从你这儿。”她说。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也没干。”
“你踢了一脚。”她说,“脚落下去的时候,地响了一声。那一声就是调子。”
她把骨笛收进袖子里。
“你以后要是听见有人吹这个调子,”她说,“那就是我在这儿。”
“你要走?”
“我不走。”她说,“我就是先找个地方坐下来。”
“一千年前就想写。”她说,“今天才有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