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云死的时候,天上的朱雀七宿,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
那声音不高。是长的。长得像一根线,从天上一直垂到地上,垂了很久才断。
不是坠下来的声音。
是归位的声音。
七颗血红色的星,一颗接一颗,飞回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飞得很慢。慢得让人看得清它们怎么走。第一颗往东南,第二颗跟上去,第三颗偏了一点,又绕回来。
天空从血色,变回了藏青色。
藏青色的天上,星星露出来了。不是原来那种蓝汪汪的晕,是真的一颗一颗,干干净净的。
但那十九个前代星蹴使,没有走。
他们站在广场上,看着我。
十九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服不一样,朝代不一样。最边上那个穿着很奇怪,袖子是窄的,腰带系在胸口。
我手里的璇玑骨,还在发烫。
“你踢了。”第一任星蹴使开口。
她是个女人,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她穿一身素色的衣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结,结上插着一根木簪。
“我踢了。”
“逆星踢。”她说,“千年前我没敢踢。我怕疼。我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藏起来,一半掉在人间,等一个不怕疼的人。”
“我怕疼。”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怕。”我说,“你们都不知道。”
她把手放下来。
“我在这条道上等了很久。”她说,“来的人一个比一个能忍。忍饿的,忍打的,忍亲人的。他们上来都说不怕。”
“他们怕。”
“他们怕。”她说,“可他们不说。不说,我就没法替他们怕。”
“替?”
“我劈成两半的时候,”她说,“把怕也劈进去了。一半藏起来,一半掉下去。掉下去那一半,一直在等一个肯说怕的人。”
“等到了又怎样?”
“等到了,怕就有人认领了。”她说,“认领了,就轻了。”
她抬起手,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像水。
“轻了吗?”
我想了想。
“轻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踢?”
我看了一眼沈墨。
他站在台下,仰着脸。他不知道我在看他。他只是把脸朝着祭坛的方向。
“因为有人,”我说,“比我更疼。”
第一任星蹴使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道从头皮到下巴的旧疤也跟着动。那道疤很细,像一条线。
“我等了一千年,”她说,“就等这一句话。”
她转过头,看那十八个同伴。
“我们等了一千年。”她说,“等到了。”
她们一个接一个,化作金色的光点,升上天空。
走之前,有个穿窄袖的男人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他腰间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两个字,被磨得看不清了。
“你是第几任?”我问。
“第六。”他说。
“第六任怎么死的?”
他伸出自己的手,摊开。
他的手心是空的。中间有个窟窿,圆的,边缘很光滑。
“抠的。”他说,“我自己抠的。”
“抠什么?”
“抠耳朵。”他说,“抠穿了,还是听得见。”
我把眼睛挪开。
“现在呢?”我说,“还听得见吗?”
“现在听得见风。”他说,“风好听。”
他笑了一下,稽了个礼,走了。
走的时候,他的脚步很轻,跟阿蓼一样。
升得很轻。没有声音。
第五任,那个十九岁的姑娘,走之前冲我挥了挥手。她的手举得很高,挥了两下。
第八任,那个撞死在门闩上的男人,他朝我点了点头。
他的额头是平的。竹简上写他一头撞死,血溅门闩。现在他的额头是平的。
第十七任,沈墨的师父,他走到沈墨面前,伸出手,在沈墨看不见的眼睛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碰得很轻。像摸一件怕碎的东西。
沈墨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眼泪就那样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青石上。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
那天他踢毁一个村子,他没哭。他瞎了五年,他没哭。他被匕首抵着脖子,他也没哭。
现在他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有人在他眼睛上碰了一下。
那只手是他的师父。
我站在旁边,什么也没做。
有些事别人做不了。
第十九任,那个五年前死的姑娘,最后走。
她走到我面前,把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什么?”
“摇一摇。”
我摇了。
那是一声很轻的响。像风铃,可风铃没那么小。
那是一只小小的银铃。
“以后,”她说,“星轨响的时候,你就摇这个。我们听得见。”
“你们在哪儿?”
“在桥那头。”
“什么桥?”
她笑了笑,没答。
她也走了。
广场上,只剩下我、沈墨、阿蓼。
“桥那头是什么?”我问。
“你去过就知道了。”阿蓼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天上那十八个光点已经看不见了。可它们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痕,白的,横在天上,像一道没干的墨。
“那道痕,”我说,“以前有吗?”
阿蓼看了很久。
“没有。”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