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球飞出去的瞬间,我听见玄云在广场边上喊。
“不——!”
那一声不像人喊的。嗓子劈了,劈成两半,一半高一半哑。
他挣脱了侍从,朝我冲过来。
押他的两个侍从被他甩开,一个往后坐在地上,一个伸手抓他的袖子,抓了个空。
他扑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老人的表情,是野兽的表情。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角咧着,像一只被抢了食的狼。
他的牙是黄的。他活了一百三十七年,牙还是黄的,一颗没掉。
他要拦我。
逆星踢一旦踢出去,星轨倒转,吸走的十九条命还回来。他续的那九十五年,也要还回去。
九十五年。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十九场。每一场,一个人死,他多五年。他攒了九十五年,攒成现在这具身体。
他不是要拦我踢球。
他是要拦他自己的死。
玄云扑到祭坛边,伸手就要拽我。
他的手指甲很长,尖,抓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指甲缝里的黑。
沈墨动了。
他虽然瞎,但他听见了玄云的脚步声。他把那把从玄云手里夺下来的匕首,反手一掷。
匕首没扎玄云。
它扎在了祭坛的边缘,“夺”地一声,钉进青铜里。
钉进去一寸半。刀柄还在抖。
玄云被那一声吓住了。
他停在祭坛边上,离我只有一步。
他的手还伸着,停在空中,指甲朝着我的方向。他不敢再往前。
“玄云。”我说,“你看天。”
他抬头。
天上,朱雀七宿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只鸟的头低下来了。低得很慢,可是在低。
“你献祭了十九任星蹴使。”我说,“现在,星轨要你自己还。”
“我是为了活。”他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十三岁在地窖里,有人给你塞窝头。我十三岁在灵台,没有人给我塞。”
“所以你就要别人也没有。”
“我就要我自己有。”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绷着的没有表情,是真的没有。像一块用久了的面团,揉不出褶了。
“玄云。”我说,“你刚才说,下去的人连名字都没有。”
“是。”
“现在你也没有了。”我说,“碑上刻十九个名字。没有你的。”
他的嘴张了一下。
那一下张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我活了这么久。”他说。
“一百三十七年。”
“一百三十七年。”他重复了一遍,“我连一块碑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
“你要碑干什么?”
“记着。”
“记着有人给你送过药?”
他抬起头。
“记着我来过。”
我看着他。
十九个人有碑。他们没有碑,他们有名字。
他有一百三十七年,什么都没有。
“我十三岁进灵台,站了二十九年,才站到台阶上。”他说,“我不站在那儿,我就得下去。下去的人,连名字都没有。”
“所以你让别人死。”
“他们本来就要死。”他说,“星门锈了,总得有人去踢。我不选他,天也选他。”
“你少说了一件事。”
“什么?”
“他们第七天死,”我说,“是因为你。”
我一脚,把玄铁鞠球踢了出去。
不是踢向星门。
是踢向玄云。
鞠球撞在玄云胸口。
那一声很闷,闷得像撞在一口空箱子上。
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摔在广场边上。
撞在地上,弹了一下,又滑了两尺,停住。
但那不是结束。
玄铁鞠球撞在他胸口的瞬间,星轨从天上降下来,一道金色的光,缠在了他身上。
光很细,一圈一圈地绕,从脚绕到脖子。
那是十九条命。
十九个被他献祭掉的星蹴使,从星轨里走出来。
他们一个一个,站在玄云周围。
站得很慢。每站出来一个,广场上就多一片影子。
玄云跪在地上,抬头看他们。
他终于认出了他们。
“第一任……第二任……”他的声音在抖,“第三任……”
他一个一个念,念到第十几个,念不下去了。
名字是别人的。可他记得每一张脸。他看了十九场,每场他都记得。
第十九任,是五年前那个。她走到玄云面前,蹲下来。
她的脸是干净的。她死的时候还很年轻。
她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按在了玄云的额头上。
玄云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老。
皮肤皱起来,先是眼角,然后是腮,然后是手背。头发白下去,一根一根地白。背驼下去,驼得很快,驼成一个钩。
九十五年,还回去了。
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一百三十七岁的老人。
然后他倒下了。
倒下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身上那件官袍太大,人一缩,袍子就空了,铺在地上像一块没人收的布。
广场上没人动。
跪着的侍从还跪着。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回去。
外围的百姓站起来了,站起来也不走。他们站在街口,看着广场中间这一堆人和一具尸首,谁都不说话。
那个最年长的侍从爬了两步,爬到玄云跟前,伸手把他的袍角掖了掖。
掖完他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给我娘送过药。”他说,“十年前。我娘咳血,他派人送了三个月。”
我没说话。
“他给我娘送药,也给别人家送过。”他说,“他也把十九个人送进了门。”
“这两件事,”我说,“都是他做的。”
“是。”他说,“所以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磕头。”
我看着他。
“都不用。”我说,“把他埋了就行。”
倒在广场上,死在他自己献祭了一辈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