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在广场中央。
我走过去的时候,血还在往靴子里流。每一步都踩出一声湿响,像踩在雨后的泥地上。
那是一个青铜筑的圆台,比我还高一圈。台面上刻着九道星轨的纹路,从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最外那一圈几乎到了台边。
台子边上有一圈台阶,三级,磨得很光。磨光的地方在正面,说明上去的人都是从正面上去的。
十九个人。十九次。
台面上有暗色的斑。不是锈,锈是绿的。那些斑是褐的,一块一块,渗进铜里去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凉。
摸完我就把手收回来了。
“那些是血?”我问。
“是。”阿蓼说。
“十九个人的?”
“十九个人,加四任逃跑的。”她说,“一共二十三块。”
我数了数脚边的斑。数不清,有的连成一片。
“擦不掉?”
“擦不掉。”她说,“铜吃血。吃进去了,就成铜的一部分。”
我把手在官服上擦了擦。
擦完抬头看天。朱雀七宿还停在那儿,翅膀张着。它在等,等得很耐心。
它等了十九次。它不着急。
台子中间有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就是我手里这块骨头的形状。
我走过去,把那块完整的璇玑骨,按在圆台中央的凹槽里。
骨头嵌进去的瞬间,整个祭坛亮了。
九道纹路,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从里到外,像有人在我脚下点了一串灯。
亮到最外那一圈的时候,台边“呼”地腾起一层光,很薄,像水面上的油。
天上,朱雀七宿的翅膀,停了。
那只鸟不动了。翅膀张着,头低着,两只眼睛定在那儿。
“它在等。”阿蓼说。
“等什么?”
“等你踢。”
我转过身,看着沈墨。
他站在台子下面,仰着脸。他看不见我,可他把脸仰得很正。
“我踢完,”我说,“如果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
“我是说如果。”
沈墨沉默了一下。
风把他青衫的下摆吹起来,吹到膝盖那儿,又落下去。
“如果你没回来,”他说,“我就坐在祭坛上,听你那条星轨,听一辈子。”
我笑了。
“你连眼睛都没有,听什么。”
“我有耳朵。”他说,“五年前我就说过,瞎了以后,耳朵灵。”
“灵有什么用?”
“灵。”他说,“灵就能听见你回来。”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
我怕我再看一眼,就踢不出去了。
台下跪着的侍从还跪着。外围的百姓也跪着,跪成了一片。有人在小声念什么,念得很快,听不清。
我抬起右脚。麂皮靴踩在祭坛的纹路里。
靴底刮过的白粉已经没了,可脚心那个硌的地方还在。硌得很实在。
玄铁鞠球,被阿蓼用骨笛送到了我脚边。
球滚过来,撞在我脚背上,停住。
球身上还有血。我的血。
刚才那一路,血从腿里流进靴子,靴子漏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球滚过的道上。
球把血蹭上了。蹭得很匀,一圈一圈,跟二十八宿的纹路绕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那颗球。
十年了。这颗球是头一回沾我的血。
以前它只是沉,只是硬,只是把我的腿震得发麻。今天它认了我。
“逆时针。”阿蓼说,“记住,逆时针。”
“顺时针会怎样?”
“顺时针,”她说,“你就跟前面十九个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
“阿蓼。”
“嗯。”
“逆着踢,我怎么知道踢对了?”
“你会知道。”
“怎么知道?”
“脚会疼。”她说,“顺踢的时候,疼在膝盖。逆踢的时候,疼在脚心。疼到脚心,就是对了。”
“疼多久?”
“一直疼。”
“然后呢?”
“然后就不疼了。”
我看着她。
“这话跟没说一样。”
“是跟没说一样。”她说,“可我一千年前听的就是这句。说这话的人,也没踢过。”
“谁说的?”
“第一任。”她说,“她说完这句,就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我把右脚在台面上蹭了两下。
蹭的时候,靴底跟铜面磨出一种很闷的响。
“那我要是踢错了呢?”
“踢错,”阿蓼说,“星轨就顺着转。它顺着转一转,这城里今晚就没人了。”
气吸到胸口,停住,不往下走。
我想起父亲在地窖门口说的那句话。我想起王婶端着衣服问我腿怎么了。我想起那个被我救下的小孩,他现在应该十五岁了。我想起沈墨跪在地上,鼻血滴在青石上。
我想起十九个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右脚抡圆。
“逆星踢——!”
我吼出声。
那一声不是喊给谁听的。是喊给我自己的。喊完了,脚就不抖了。
玄铁鞠球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