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一半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天上没有钟。可我就是知道。像有一根线绷在胸口,越绷越紧。
我站在紫微垣星门前,手里攥着那块璇玑骨。
沈墨被阿蓼扶着站在我左边。他的鼻血还在流,滴得很慢,一滴要等很久。但他把浑天仪举得很稳,稳得像放在桌上。
玄云被两个侍从押着,跪在广场边上。
他的官帽掉了,头发散下来,一半白一半黑。跪着的时候,腰还是直的。
“逆星踢。”我说,“怎么踢?”
阿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针。
不是缝衣的针。比缝衣针粗,有两寸长,针身上刻着细纹,针尾是个小小的铜环。
“先把你腿里那半块骨头取出来。”她说。
“取出来我腿就废了。”
“不取出来,”阿蓼说,“你第七天死。取出来,你可能现在就死。你选。”
我看着她。
我看着她那张缝过的脸。面具底下露出来的皮肤是黄的,绷得很紧,像贴了一层旧纸。
我忽然想问她多大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问一个活了一千年的人多大了,跟问她什么时候死差不多。
院子里那种静又回来了。这间密室比刚才更闷,竹简的味道压在鼻子里,压得人头皮发紧。
我低头看自己的腿。裤腿挽到膝盖上头,那块陨铁的一角露在外面,青紫色的皮包着它,边缘那几条细纹往肉里扎。
那几条细纹是这十年慢慢长出来的。
刚开始只有一条,很浅。后来一年一条,长成了现在这样,像树根,往骨头里钻。
我娘死得早,我爹不懂这些。他找过郎中,郎中说取不出来,取了腿就废。
我爹问:不取呢?
郎中说:不取就疼一辈子。
我爹说:那就不取。
他替我选的。他选让我疼一辈子,不让我废一条腿。
他选对了。
十年了。它在我腿里长了十年,长成了我的一部分。我走路靠它疼,睡觉靠它醒着,下雨天靠它知道要下雨。
要把它挖出来,等于把我这十年挖出来。
可这十年是怎么过的?低头,缩着,见人就说脖子疼。这样的十年,挖出来也没什么可惜。
“想好了?”阿蓼问。
“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想好挖出来以后,我得自己走路。”我说,“不能再赖它了。”
阿蓼看了我一会儿。
“这话说得像个星蹴使。”她说。
面具底下那双眼睛,没有催我。
我想起了十三岁那年,父亲把我从地窖里抱出来。
我想起了十年前,我把那个小孩从路上推开。
我想起了五年前,沈墨一个人踢毁了那个村庄。
我想起我爹说过的话:得了这个病的人,活不长。
他没说错。他只是不知道,活不长的原因不是病,是有人在等着我踢完。
“取。”我说。
阿蓼把那根针,扎进了我右腿。
针进去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嗒”,像扎破了一层皮。
我没喊。
我咬着牙,看着她把那半块烧红的陨铁,从我膝盖上方两寸的地方,一点一点挑出来。
那不是拔。是挑。
针尖顺着碎片的边,一点一点往里走,走到能撬动的角度,再往外带。带一下,停一下。停的时候,她能听见我牙关的声音。
血顺着我的腿,流进靴子里。
靴子是酱紫色的,血进去,看不出来。只觉得脚底下越来越滑,越来越暖。
沈墨听着我的呼吸,他的手在抖。
他抖得比我还厉害。浑天仪的铜环跟着他的手动,撞出“叮叮”的声音。
“七襄。”他说,“不行就别——”
“闭嘴。”我说,“你瞎了五年都没喊,我这点疼算什么。”
他没再说话。他把浑天仪抱得更紧了。
骨头取出来了。
挑到一半的时候,我眼前黑了一下。
不是晕。是黑得很有秩序:先黑边上,再黑中间,最后剩一个小圆是亮的,圆里是阿蓼的手。
我听见自己在喘。喘得很急,可胸口不胀。
“别睡。”阿蓼说。
“没睡。”
“说话。”
“说什么?”
“随便。”
我想了想。
“我们村的荞麦饼,”我说,“要放盐。放少了不香,放多了发苦。我爹放盐从来不用勺子,用手捏,捏三下。”
“三下够吗?”
“够。他手大。”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我说,“我捏了十年,捏不出那个味。”
阿蓼没接话。她的手还在往里走。
我又说了一句:“沈墨。”
“我在。”他在台子边上应。
“你会做饭吗?”
他停了一下。
“不会。”
“那以后我教你。”
那一瞬间,腿里空了。像一个洞,风能从里头穿过去。
两半骨头合在一起。
“咔”的一声,拼成了一块完整的璇玑骨。
拼得严丝合缝。断口对断口,纹路接纹路,中间连一道缝都看不见。
那块骨头,在我手里发出了温暖的光。
不是血色,是金色的。
光从骨头里出来,照亮了我的手,照亮了我的脸,照亮了阿蓼面具底下那半张缝过的脸。
“现在,”阿蓼说,“嵌进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