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俑升起来的那一刻,玄云手里的匕首,松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他的手腕松了半寸,刀尖离开沈墨的脖子,只有半寸。
阿蓼的骨笛响了。
一道音波扫过去,玄云往后退了五步,匕首脱手。
刀在半空翻了个身,刃口朝下,扎进青石里,弹了一下,倒在地上。
沈墨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了那把匕首。
他的手摸了两下,摸到刀柄,握住。
“绑起来。”沈墨说。
侍从们本来想动。
但他们看见兵俑升起来,看见北极星下面的地面裂开,看见天上朱雀七宿的眼睛正往下看。
他们跪了。
一个接一个。先是最边上那个,然后是整排,最后连台阶底下那两个也跪了。
刀都放在地上,刀尖朝着自己。
“大人。”一个最年长的侍从说,“我们……我们不知道您要干什么。”
“他说要查禁宫,我们跟着查。”
“他说要拿人,我们跟着拿。”
“我们不知道要献祭。”
最后这三个字说出来,广场上静了一下。
献祭。连侍从都知道这个词。
那个最年长的侍从跪在地上,头低着,声音发抖。
“大人让我们把星门擦干净。”他说,“每年春分前一夜,都要擦。擦完锁门,锁完就走,不许回头看。”
“擦的时候看见过骨头吗?”
他抬起头。
“见过。”他说,“第一年见的时候,我还问了一句。玄大人说,那是旧骨,是规矩。”
“你信了?”
“我信了。”他说,“我信了八年。”
八年。
我看了沈墨一眼。他站在那儿,脸朝着这边。
“玄大人。”那个侍从忽然抬起头,冲着广场边上喊,“您跟我们说,星蹴使是替天受命,死了是登天。”
没人答他。
“您说他们登天了。”他的声音破了一下,“那他们怎么还站在门里?”
玄云没答。
他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们以为,”他说,“绑了我,朱雀就不坠了?”
没人答他。
“你们以为换个人,天上那颗星就不下来了?”他的声音高了一点,“十九任都这么过来的!十九任!你们哪一个家里没死过人?”
还是没人答。
“你们现在跪她,”他说,“等她第七天死了,你们再跪谁?”
我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可他站在那儿,我抬头看他的时候,忽然觉得他矮了。
“玄云。”我说,“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我说,“你告诉我,怎么把仪式走完,又不死。”
“第二呢?”
“第二,我现在就把你踢到星门上去。”我说,“第一任星蹴使的璇玑骨在那儿。你不是想续命吗?你自己去接。”
玄云的嘴唇,抖了。
抖得很轻,但是抖了。
“没有办法。”他说,“这仪式,就是要星蹴使拿命换。”
“真的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他说,“我看了十九场。要是有办法,我早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他没撒谎。他确实看了十九场,他确实没找到办法。
因为他要的不是办法。他要的是有人死。
“那我问错人了。”
我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其实还有一点指望。
指望他说“等等”,指望他忽然想起来一个办法,指望这十九场里到底有一次,他动过别的念头。
他没有。
他说“没有办法”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不是找不到办法。他是从来没找过。
一个从来没找过办法的人,说“没有办法”,说的是实话。
我转过头,看阿蓼。
阿蓼没说话。
她走到兵俑前面,把兵俑胸口那块璇玑骨取了下来。
她取的时候很慢。手贴在骨头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她把那块骨头,放在我手里。
骨头是温的。不烫,不凉,像刚被人揣过。
“有办法。”她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什么办法?”
“逆星踢。”她说,“把你腿里那半块骨头,和这块合在一起,嵌进祭坛。然后反过来踢。”
“反过来?”
“星轨是顺时针转的。”她说,“你逆时针踢。让星轨倒着转。”
“倒着转会怎样?”
“它会把吸走的十九条命,还回来。”
我手里攥着那块璇玑骨。
骨头表面的纹路硌着手心,一格一格,硌得很实在。
天上,朱雀七宿的眼睛,已经盯在我们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