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身的血，凉了。
不是怕的那种凉。是血从手脚往心口退，退得很快，退完手脚就空了。
“别碰他。”我说。
“那你踢球。”
我看着沈墨。
他跪在地上，鼻子还在流血。血顺着下巴滴到脖子里，把领口洇黑了一片。他看不见玄云，也看不见那把匕首。但他听见了。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七襄。”他说，“别听他的。”
“闭嘴。”玄云说。
匕首往前送了一分。沈墨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线。
那道线很细，细得像一根红线，慢慢往下走。
我咬住了后槽牙。
牙咬下去的时候，嘴里有一股铁味。
我不知道那味道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嘴唇咬破了，可能是腿上的血。
我盯着玄云那只手。
他的手很稳。刀抵在人的脖子上，一点都不抖。他做过很多次。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不怕了。
怕一个手会抖的人，是应该的。怕一个手不抖的人，没用。他会做的事，你怕也做，不怕也做。
我把眼睛从他手上挪开，去看他的脚。
他站在台阶的第二级上。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在左。他的右脚跟微微抬着，抬着的意思是他随时能往后退。
他想退。
一个想退的人，不会真的割下去。
“阿蓼。”我低声说。
“我在。”
牙咬得太用力，腮帮子发酸。
“阿蓼。”我低声说。
“我在。”
“你的骨笛，能让鞠球自己飞，是不是？”
“是。”
“能让它飞到北极星那边吗？”
阿蓼没说话。
她把骨笛横在唇边，吹了一个极短的音。
那个音只有我和她听得见。不高，不低，像一根线从我耳朵里穿过去。
我右脚一蹬，玄铁鞠球从地上弹起来，落在我脚边。球落地的时候弹了两下，第二下弹得低，正好卡在我脚背上。
我一脚把它踢向北极星的方向。
鞠球飞出去，没有撞星门，而是撞在了北极星下面的一块青铜地面上。
那块地面跟旁边的青石不一样。青石是方的，它是圆的；青石是灰的，它是黑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纹，我先前以为那是磨出来的。
不是磨出来的。
是刻的。
地面“轰”地裂开。
裂得很快。裂纹先是一条，然后是四条，从中心往外炸开，像冰面上砸了一石头。
土和碎石往上冒。
一个兵俑从地里升出来。
那兵俑有半人高，通体青铜，胸甲上刻着二十八宿的纹路。它的脸是平的，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着的凹槽，像一张闭紧的嘴。
它的胸口是空的。
里面锁着一块骨头。不是兽骨，是真正的璇玑骨。
灰白色，二十八宿的纹路长在骨里。
第一任星蹴使的骨头。
不——
我腿里那块碎片，跟那块骨头，是同一块。
它们在互相呼应。
我腿里的碎片，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站不住，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在地上。
那兵俑胸口的骨头也在亮。一亮一暗，一亮一暗，跟我腿里的烫一个节奏。
像两颗心在对着跳。
“璇玑骨。”阿蓼说，“第一任星蹴使的遗骸。她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藏在这里，一半——”
她看着我的右腿。
“——十年前，掉在了你面前。”
我想起了十年前。
那年我十三岁。我在村口看见一个小孩跑到路中间，天上掉下一块烧红的铁。
那铁是斜着下来的，带着一道白烟，声音不大，像有人撕开一块布。
我扑过去把小孩推开，铁砸在了我腿上。
砸进去的时候不疼。我只听见“噗”的一声，然后整条腿就没了知觉。
那块铁就躺在我腿边上，还冒着白烟。
烟是甜的。不烫，也不臭，甜得发腻，像烧化的糖。
我想伸手去捡，手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
后来是我爹把我背回去的。他一路上没说话，只在我耳边喘。喘一声，走一步。
到家他把我放在炕上，剪开裤腿，看了很久。
然后他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手里多了一包药，脸上多了一层的土。
那包药很贵。后来我知道，他把家里那头牛卖了。
那小孩坐在地上，看着我，没哭。
后来我才知道，那孩子是隔壁村的，那家后来搬走了。
那不是意外。
那是第一任星蹴使，选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