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
抖得厉害。抖到一个地步,反而不抖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忽然松了。
沈墨跪在地上,鼻血滴在青石上。一滴,两滴,很快就成了一小滩。
我想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别管我。”他说,“看天。”
我抬头。
天上,朱雀七宿亮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光,是血红色的。七颗星连成一只正在展开翅膀的鸟。翅膀一张,比半个广场还宽,把天都盖住了。
鸟的头在正南,眼睛是两颗更亮的星。那眼睛在动。它先看东边,再看西边,最后往下看。
它看的是我们。
“它要坠了。”阿蓼说。
“还有多久?”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前,玄云说春分吉时还有一个时辰。
现在,朱雀七宿坠下来,也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要么我踢,要么天塌。两件事挤在同一刻,像两扇门同时关上。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半个浑天王朝是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村两百多口,镇上听说有两千,再往上我就数不清了。
半个王朝,大概就是所有的村,所有的镇,所有人。
所有人今晚都睡在七颗星底下。
我抬头看那只鸟。它的翅膀还在张着,翅尖上有一颗星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挂不住了。
“阿蓼。”我说,“它掉下来,人还能活吗?”
“掉在哪儿,哪儿就空。”她说,“落星村那块地,五年前砸的,现在还是焦的。”
“那掉在城里呢?”
“城大。”她说,“城大就多砸几块。”
“多砸几块是多少?”
“三万。”她说,“五万。看落点。”
我咽了一口口水。
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很干。
“那你还让我别踢?”
“我没让你别踢。”她说,“我让你想清楚再踢。”
广场外围的百姓已经被惊动了。
他们从街口涌出来,抬头看天。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跪。跪的人越来越多,跪成了一片,黑压压的。
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指着天上那只血色的鸟,说:“完了,天罚下来了。”
小孩问她:“奶奶,什么天罚?”
“皇帝不要我们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年的麦子不好。
小孩不懂,仰着脸看她。
老太太也不解释。她把小孩的头按回自己肩膀上,按住了,一下一下地拍。
我在台上看着这一老一小。
半个王朝里,这样的人有多少?抱着孩子的老太太,被按在肩上的小孩。
再往里,是一排挑担子的。有个卖炊饼的,担子撂在地上,饼撒了一地,他也不去捡,就那么站着抬头看。他旁边是个年轻媳妇,抱着刚满月的孩子,用手挡着孩子的眼睛。
挡有什么用。天上那么大一只鸟。
“五年前也这样。”卖炊饼的忽然说了一句,“五年前我还在落星村。”
没人接他的话。
玄云说“半个王朝今晚就要埋在这七颗星下面”的时候,他说的不是人。他说的是事。
我心里那点火,就是这时候烧起来的。
我看着台阶上的玄云。
他还在笑。
“看见了吗?”他说,“这就是你拖延的后果。没有星蹴使,朱雀就要坠。半个浑天王朝,今晚就要埋在这七颗星下面。”
“你本来就想让它坠,是不是?”我说。
“什么?”
“你根本不在乎半个王朝死多少人。”我说,“你只在乎,有没有一个星蹴使,在春分吉时,把仪式走完。你好续命。”
玄云的笑,僵在脸上。
僵在那儿,没下来,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挂着,像一张糊歪了的纸。
“如果我不踢,”我说,“朱雀坠了,你续不了命。但如果你逼我踢完,我第七天死,你再续五年。”
他没说话。
“我这一辈子,”我说,“就是你手里的一味药。”
风从广场上刮过。
吹得那三面鼓的鼓皮“嗡”了一下,吹得我官服的下摆往一边倒。
玄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收得很慢。像有人从底下往上抹,一抹,抹平了。
“是。”他说,“那又怎样?”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很短,比手掌长一点,刃口是青的,淬过东西。
“你踢,”他说,“我给你个痛快。你不踢,我先杀了你旁边那个瞎子。”
匕首抵在了沈墨的脖子上。
沈墨跪着,没动。他的脖子很细,瘦得能看见筋。匕首压下去,筋就往一边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