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慢慢黑下来的。是走出来那一步,光就没了。
沈墨走在我左边,木杖点地,“笃、笃、笃”。阿蓼走在我右边,骨笛横在手里。
三个人走成一排,把那条窄道占满了。
走到广场的时候,我看见玄云还站在那里。
他一直站在那儿。从清晨站到天黑,官袍的下摆沾了灰,他也没拍。
他身边多了十几个侍从。
不是原来那八个。这些人的刀是抽出来的,刀身在火光下泛着白。
“裴七襄。”他说,“禁宫重地,你擅入,是死罪。”
“我死不死,”我说,“轮不到你说。”
“哦?”他笑了,“你以为你知道了真相,就能活着走出这里?”
他一抬手。
侍从围上来。
沈墨把浑天仪举起来。阿蓼把骨笛放到唇边。
我正要抬脚,突然右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青石上,砸出一声闷响。
不对劲。
我按着腿,想站起来。腿不听。不是疼,是空。像这条腿被人从上头抽走了,只剩一层皮挂着。
右腿里那块碎片,不烫了。
它凉了。像一块普通的铁,嵌在我骨头里,一动不动。
十年来它一直在烫,烫得我睡不着,烫得我知道它还在。现在它不烫了。
我怕了。
这十年我恨它,可我更怕它走。它走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就是个瘸腿的村姑。
“怎么回事?”沈墨听见我跪下的声音。
我低头看自己的靴底。
麂皮靴的靴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涂了一层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顺着朱砂的颜色,渗进了鞋纹里。不细看看不出来,只当是靴子穿脏了。
“封星散。”阿蓼的声音变了,“有人在你靴底涂了封星散。它能压住星轨和你的感应。”
“涂了多久?”
“从你穿上那天。”
从穿上的那天。
也就是说,从我第一次踩着这双靴子走进广场,从我踢亮紫微垣那三球,从我以为自己终于被人当成人的那一刻起,我脚底下就垫着一层要命的东西。
他们把我请来的时候说“不是绑,是请”。
请也是绑。只是绑在脚底下。
“从你穿上那天。”
我猛地抬头看玄云。
他脸上露出了笑。
“这双靴子的底,”他说,“从你穿上那天就浸着封星散。药性要沾了汗,一层层往下渗。你踢得越狠,它渗得越快。”
“所以你让我踢。”
“我让你踢。”他说,“你不踢,我怎么知道你行不行。”
我想站起来,但右腿使不上力。那块嵌了十年的碎片,像是被人从我身体里抽走了魂。
我用手撑着地,撑了两下,撑不起来。
撑不起来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那天早上穿靴子,右脚心硌得慌。我以为是新靴子硬,蹲下来用手按了按,按不动,就没管。
我甚至想过换回我爹那双旧靴。
后来没换。因为那双新靴子好看。
我坐在青石上,忽然想笑。
我藏了十年的秘密,最后是被一双好看的靴子卖了。
不是被陨铁。不是被监天司。是被我自己贪那一双靴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腿反而有点劲了。
我抓着地,把膝盖往回收了半寸。
半寸。就半寸。
“别动。”阿蓼说。
“我要站起来。”
“站不起来的。”
“那我爬。”
“把她绑起来。”玄云说,“春分吉时还有一个时辰。没有星蹴使,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答我。
侍从们扑上来。
沈墨往前一步,挡在我前面。
“让开。”玄云说,“沈墨,你瞎了五年,还想挨第二顿?”
沈墨没让。
他抬起手,把浑天仪按在自己额头上。
“你干什么?”我喊。
浑天仪的代价,是失明三个时辰。但沈墨本来就瞎了五年。
他要用浑天仪,是拿别的东西换。
“沈墨!”
“我用我的命,”他说,“换她一条腿。”
浑天仪亮了。
一道金色的光从表盘上炸出来,把围上来的侍从全掀翻。人飞出去,撞在台阶上,撞在鼓架上,鼓被撞翻,滚了两圈。
玄云往后退了三步,官袍被光烧出一个洞。
但我看见沈墨的鼻孔,流出血来。
血不是流,是涌。一下就涌到嘴唇上,滴下来,滴在青衫前襟。
“沈墨!”
他晃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
“我没事。”他说,声音发虚,“你……靴底。”
阿蓼蹲下来,用骨笛在我靴底刮了三下。
骨笛的边是硬的,刮在靴底上,“刺啦刺啦”,那层白粉被刮掉了,堆在青石上,像一小撮面。
我右腿里的碎片,又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