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里，我听见沈墨的呼吸。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要贴着听。
“阿蓼。”我说。
“嗯。”
“你是什么人？”
她没马上答。
“我说了，第一代星蹴使的传人。”
“传人不是本人。”我说，“可你刚才说，你一千年前在这儿待过。”
“是。”
“一个人活一千年？”
“不是一个人。”她说。
“那是几个？”
她把面具往上推了一点，露出嘴角那道缝。缝已经很旧了，线是黑的。
“你看这道缝。”她说，“这是我娘缝的。她缝的时候我十六岁。她说，嘴封上，星轨就听不见你了。”
“管用吗？”
“管用了一千年。”
我没听懂。
“你听不懂是对的。”她说，“你要是听懂了，你也就得缝上了。”
她把面具推回去。
“问点别的。”
我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卷竹简。
竹简很凉。攥久了，凉就变成湿，手心里全是汗。
“为什么是最后一任？”我问。
阿蓼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骨头。灰白色，上面刻着二十八宿的纹路。
不是凿上去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摸上去跟骨头一样平，只是颜色深一点。
璇玑骨。
“这是第十七任的骨头。”她说，“也就是沈墨的师父。他死前把自己封进了这块骨头里。”
沈墨的身体晃了一下。
“师父？”
“他死前一天，把这东西交到我手上。”阿蓼说，“交的时候他还能说话。他说，他耳朵里全是水声，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有这块骨头在他手里发烫。”
“他让我把这块骨头藏好。”阿蓼说，“他说，等下一任星蹴使出现，就把骨头给她。让她知道，星轨不是在保护人。”
“那它在干什么？”
“在吃人。”
阿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每一任星蹴使踢完仪式，星轨就吸走他们的命。”她说，“失聪，是因为他们听见了星轨吸命时的声音。七日内死，是因为命被吸干了。”
“那星门里的璇玑骨，”我说，“你说是被吃了。”
“骨头是钥匙，也是饭。”阿蓼说，“星轨吸命，先吸骨头。骨头里的东西吸干净了，就剩一截空壳，黄白色，一掰就断。玄云再往门里填一截兽骨，从外头看还是块骨头，其实门早就锁不上了。”
“所以这十九座门，”我说，“全是空壳。”
“十九座。”阿蓼说，“一座不少。”
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想起刚才那七脚。每踢一脚，都比上一脚重。我当时以为是腿累了。不是。是我在用我的腿，去撬十九座锁不上的空门。
“那玄云——”
“他不是不知道。”阿蓼说，“他是这十九任仪式的监工。每一任星蹴使死了，他就升官。从一个小小的灵台郎，升到监天司少卿。”
“他靠这个升官？”
“他靠这个续命。”阿蓼说。
我猛地抬头。
“什么？”
“玄云今年，”阿蓼顿了一下，“一百三十七岁。”
密室里，连沈墨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百三十七岁。我爹活到五十二，走的时候牙都掉光了，背驼得像张弓。一百三十七岁的人，得老成什么样？
我算了一下。
一百三十七年里，有九十五年是别人给的。十九个人，每人五年。
他自己活了多少年？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比我现在的岁数大十九岁。
也就是说，他真正活过的时间，只比我多十九年。剩下的九十五年，是他从十九个人身上刮下来的。
刮一层，活五年。再刮一层，再活五年。
刮到最后，他大概已经不记得自己原来是什么样了。
可他站在台阶上的时候，腰是直的，脸是紧的，声音像铁。
“他每献祭一任星蹴使，”阿蓼说，“就能给自己续五年。”
我手里的竹简掉在了地上。
散了。绳子断了，竹片滚了一地。
五年前，沈墨踢毁了村庄，没踢完，仪式没完成。玄云本以为要断在这里。
可就在那一年，他又献祭了第十九任，续上了五年。到今年春分，正好到期。
所以他急着找一个新的星蹴使。
所以他看见我能踢出紫微垣星门的时候，脸色变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他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他的续命药。
我坐在那儿，看着地上散开的竹片。
十九任。一百三十七年。一个灵台郎站在台阶上，看了十九场，看一场，升一级，续五年。
“我不能踢。”我站起来，“这球我不踢了。”
“你不踢，”阿蓼说，“朱雀七宿会在三天内坠落。半个浑天王朝的人会死。”
“那我踢，我第七天就死。”
“你不会。”
“凭什么？”
阿蓼把那块璇玑骨收进了怀里。
“因为你腿里那块陨铁，”她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是什么？”
“是第一任星蹴使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