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里堆满了发黄的竹简。竹简不是摞在架子上，是摊着的。地上、案上、墙角的箱子里，全是。有的还穿着绳，有的散成一堆，像被人翻过很多次，又懒得收。
空气里有一股酸味。旧纸放久了会酸，我在村里见过，我爹的账本就是那个味。
沈墨看不见，他用手摸着书架，一本一本地翻。他的手指在竹简边上滑，滑一下，停一下，再滑。
“《蹴鞠星经》。”他抽出一卷，“在这里。”
我们三个围过去。
竹简打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行一行往下读。
那字很小，小得像蚂蚁，写得很硬，一笔一画都咬得住。写的人手很稳。
第一卷写的是仪式规矩。第二卷写的是星轨方位。第三卷——
第三卷的标题是：《历代星蹴使录》。
我翻到第一页。
第一任星蹴使，大曜三年，春，春分归位。赛后三日，失聪。赛后七日，卒。
第二任，大曜七年。赛后二日，失聪。赛后五日，卒。
第三任，大曜十一年。赛后一日，失聪。赛后三日，卒。
三行字，一行比一行短。
第四任那行被虫蛀了，只剩半个“归”字。我用手把竹片压平，还是看不清。
“第四任怎么了？”
“跑了。”阿蓼说。
“跑了？”
“春分那天没来。”她说，“朱雀七宿坠了一颗。砸在西北，砸出一个坑，坑里现在还是死的，草不长。”
“后来抓回来了？”
“没人抓他。他自己回来的。”她说，“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自己抓的伤。他说他跑了七天，每天都听见有人在后面跟着他。他跑不动了。”
“他踢了？”
“踢了。”
“第七天死了？”
“第三天。”阿蓼说，“他跑那七天，已经算上了。”
我把竹片放回去。
密室里有一股很淡的霉味。那味道不是从竹简上来的，是从墙里来的。墙也是旧的。
“这些人，”我说，“有没有一个不想死的？”
“十九个都想。”阿蓼说。
她说完这句，把竹简往桌上一推。
竹简散开，一片压着一片。
“这些名字，我一个一个记住的。”她说，“记了十九个。前头还有几个没记上，那会儿我还没来。”
“你记他们干什么？”
“总得有人记。”她说，“不然他们就是‘旧疾复发’四个字。”
我往下翻。
第五任是个姑娘，才十九岁。竹简上写，她赛后三日，开始说胡话。她说她听见星星在哭。第七天，她死在自己的床上，嘴角带着笑。
“听见星星在哭。”我念出来。
“她听见的不是哭。”阿蓼在旁边说，“是吸。吸到一半，她撑不住，就编了个说法。”
第八任是个男人。他赛后没有立刻失聪，他坚持了十一天。第十二天，他一头撞死在了星门的门闩上。
竹简上还写了一句：血溅门闩，门闩断。
第十七任，是沈墨的师父。竹简上写，他在历任星蹴使里踢得最好，星轨顺转了整整一圈。但赛后第六天，他开始用手抓自己的耳朵，把耳朵抓得血肉模糊。第七天，他死了。
我抬眼看沈墨。
他站着，没动。手里那卷竹简的下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折。
我数了一下。
从大曜三年到今天，一共十九任。
不是每年都换。星门锈死一回，才换一个人。锈得慢的时候，两三代人过去，都轮不到一个星蹴使。
十九任星蹴使，没有一个活过春分后第七天。
我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那种手先知道了、脑子还没跟上的抖。
“沈墨。”我说，“你是第十八任。”
“我是第十八任。”沈墨的声音很平，“我五年前踢毁那个村庄之后，没有失聪。我以为我是例外。”
“你为什么没死？”
“因为我没踢完。”他说，“我踢到一半就败了。仪式没完成，所以星轨没扣我的命。”
“扣”这个字，他是咬着说的。像在说债。
我抬起头。
“那我呢？”我说，“我要是踢完了，是不是也会在第七天死？”
没人说话。
密室里只有风。风是从砖缝里进来的，吹得那堆散开的竹简沙沙地动，有一片翻过来，露出背面的字。
阿蓼把骨笛放在桌上。
“不会。”她说，“因为你不是第十九任。”
“什么意思？”
“第十九任，五年前已经死了。”阿蓼说，“就是被玄云献祭掉的那一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献祭。她用的是这个词。
“献祭是什么？”
“你把一只鸡放在祭坛上，割了脖子，血流进槽里，那叫献祭。”她说，“玄云也是这么干的。他连绳子都省了。他只要一个能踢亮星门的人，踢完，那个人自己会死。”
“那我是第几任？”
阿蓼看着我。
密室里很暗，她那张缝过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只有面具底下那两点眼白是亮的。
“你是第二十任。”她说，“也是最后一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