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蓼的骨笛敲完那三下,星门裂缝里的影子,全转过来了。
一个接一个。转得很齐,像有人在后面喊了口令。
它们都在看玄云。
玄云往后退了半步。
只退了半步,就站住了。他抬起下巴,把那半张白脸重新绷起来。
“妖言惑众。”他说,“来人,把这个巫女拿下。”
他身后的侍从动了。
但他们动得慢。不是不敢,是拿不准。他们先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才把手按到刀柄上,按住了,也不抽出来。
沈墨往前一站,浑天仪横在胸前。
“谁敢。”他说。
两个字。侍从们停住了。
沈墨虽然瞎了五年,但他毕竟是前代星蹴使。监天司里,一半的官员都是他带出来的。这些人见了他,得叫一声“沈大人”。
有一个侍从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
“玄大人。”沈墨说,“要抓人,可以。但你得先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历代星蹴使,赛后失聪,然后呢?”
“……然后他们死了。”
“怎么死的?”
“档上写,旧疾复发。”
“旧疾?”沈墨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我在监天司待了八年,我怎么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旧疾?”
玄云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广场上没人说话。三面鼓的鼓手把手从鼓面上挪开了,铜香烧到一半,烟歪了一点。
我看着他。
一个念头,从我心底冒出来,凉得像冰水。
十九任星蹴使,十九个死。玄云在这十九场仪式里,是干什么的?他不是星蹴使,他不上场,他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上看。
他每一场都看。
“沈墨。”我说,“我要去禁宫。”
“禁宫?”
“《蹴鞠星经》。”我说,“历代星蹴使的记录,都在里面。”
沈墨点点头。
“我带你去。”
阿蓼把骨笛横在唇边,吹了一个极短的音。
那个音像一根针,扎进了广场上所有人的耳朵里。
不是响。是扎。耳朵里像被人塞进一根针,针尖往后一顶,顶到了后脑。
侍从们一个个扶着耳朵蹲了下去,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连玄云都晃了一下,一只手撑在台阶的栏杆上。
我没事。沈墨也没事,他只是皱了一下眉。
“走。”阿蓼说,“趁他们醒之前。”
我们三个穿过广场,绕到皇城根底下。
皇城的墙是红的,红得发暗,墙根下有一条窄道,堆着些碎砖。阿蓼在墙面上摸了一会儿,摸到一块青砖,按下去。
那砖往里退了半寸。
墙“轰”地裂开一条缝。
不是门。是一条缝,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缝里冒出来的风是凉的,带着土味和一股很旧的纸味。
“这是暗道。”她说,“千年前第一代星蹴使修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在这里待过。”她说,“一千年前。”
我侧着身子跟她挤进去。
暗道里没有光,全靠阿蓼手里那支骨笛。笛身那层暗红的光,在这儿居然能照出三尺远,照得墙上一道一道的,全是砖缝。
走了一段,我忍不住问:“那这个不想上场的人,后来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老死的。”阿蓼说,“他在这条道里住了二十六年。外头换了三任星蹴使,他一个都没听见。”
“星门不是锈死才换人吗?”
“锈死才换人。”她说,“可锈死之前,先要锈。”
她把手里的骨笛往墙上一照。
墙上有一片刻痕。刻得很浅,密密麻麻,像有人拿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
“他刻的。”她说,“刻一天,一道。二十六年,刻了一墙。”
我凑近看。
那些刻痕不是随便刻的。每一道都从头到尾,一样长,一样深。刻的人很认真。
“他刻这个干什么?”
“数日子。”阿蓼说,“他怕自己忘了过了多久。”
“后来呢?”
“后来他数到第九千四百九十道,就不数了。”
我想了想那个数。二十六年,一天一道。他数得很准。
“他不数了,是走了?”
“是躺下了。”
阿蓼把骨笛挪开。那片刻痕又沉回黑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很直。走在这种低矮的暗道里,人是不自觉地会弯的,她不弯。
她的头发挽在脑后,挽得很紧,一根碎的都没有。
我忽然想:她在这条道里走过多少次?
一千年前她走过。一千年里,她大概又走过很多次。一个人走,举着一支亮着的骨笛。
“阿蓼。”
“嗯。”
“这条道你走了多少回?”
“数不清了。”
“一个人走不怕?”
“怕。”她说,“怕也得走。走熟了就不怕了。”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听不见落地。可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是真的。
我没接话。
走了约莫百步,她忽然停下,回头。
“前面那间屋子,”她说,“进去以后,看见什么都别念出声。”
“为什么?”
“念出声的,”她说,“都记在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