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沈墨说的,下一脚,没有踢门,踢向了门后面那片虚空。
玄铁鞠球飞出去,穿过了门,撞进了星轨里。
没有声音。
有那么一瞬,我以为我踢空了。球进去了,门还是暗的,光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然后。
轰——
一道金色的光从门后面炸出来。
我被气浪掀翻在地,右腿磕在青石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后脑勺也磕了一下,磕出一片白,白里头慢慢浮出些黑点,转着往上飘。
我躺在地上,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
喊的是什么,我听不清。耳朵里全是嗡声,一层压一层,像有一窝蜂钻进去了。
我看见天。
天是白的,白得很亮。亮里有一道金,是刚才那道光的余影,还没散。
我躺着看那道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十三岁那年,天上也有这样的金。
那天我抬头,看见的是蓝色的圈。今天抬头,看见的是金色的道。
十年了。我躲了十年,最后还是躺在这儿抬头看天。
沈墨冲过来扶我。他看不见,但他用手摸着地面,一路摸过来,摸到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先摸到我的手腕,量了一下,又往上摸到肩膀,把我整个人从地上拽起一半。
“没事?”
“……死不了。”
我被他拉起来。
站直的时候,右腿一软,又晃了一下。沈墨的手没松。
星门后面那片虚空,被我这一脚踢出了一道裂缝。
裂缝是竖着的,比我高,比门还高,边上是焦的,像被火烧过。裂缝里,我看见有影子在动。
不是人。是模糊的、发着微光的影子,像一个个站在很远地方的人。
它们的轮廓不清晰,只有边上一圈亮。数不清,至少十几个,站得稀稀落落,都不动。
我往前走了两步。
影子们没退。
我走一步,它们就亮一点。亮得很轻,像有人在里头把灯拨了拨。
最靠边那个影子矮。矮得不像大人,像个孩子。它站在门框下头,半边身子埋在铜里。它的光比别的都暗,暗到我要眯起眼才看得见。
“那个小的,”我说,“也是星蹴使?”
“第五任。”沈墨说,“十九岁。”
“十九岁就死了?”
“第七天。”
我盯着那个矮影子看。它也在看我。它抬起手来的时候,我以为它要挥,结果它只是把手放到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然后它指了指天上。
“它让我别说。”我说。
“它让你别说给玄云听。”沈墨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玄云。
他还站在那儿。手在袖子里,脸是白的,人一动不动。
“为什么?”
“因为说给他听,他就有准备了。”沈墨说,“他准备了十九次。”
我把话咽了回去。
咽回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卡了一根刺。
“前代星蹴使。”沈墨说,“他们在门后面。”
“他们在干什么?”
“在看你。”
我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它们确实在看我。不是那种“我们看着你”的看,是每一个人都单独在看,各看各的。
其中一个影子,抬手了。
它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然后它摇了摇头。
我不懂。
“它说什么?”我问沈墨。
沈墨的浑天仪贴在他耳边。他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它说,”沈墨的声音有点发紧,“‘听不见。’”
“什么听不见?”
“历代星蹴使,赛后都失聪。”沈墨说,“我以前以为是诅咒。现在我明白了。不是他们听不见了。是他们听见了什么,不敢再听。”
风从星门的裂缝里灌出来。
那风是凉的,可吹在脸上有点烫,像灶膛口的热气。
我打了个寒颤。
台阶上,玄云一直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手还在袖子里攥着。他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像纸。
“玄大人。”我说,“历代星蹴使赛后失聪,你知道吗?”
“……监天司档有载。”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沈墨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刀,“你让一个二十三岁的村姑,踩着自己的右腿来踢,你连它会聋都不告诉她?”
玄云没答。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因为,”他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接话,“他不敢说。”
我们三个人同时转头。
广场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戴软骨面具的女人。
那面具不是铜的,也不是木的,颜色发灰,贴着皮,能看出底下的轮廓。面具只盖住上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是缝过的。
皮肤上有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从嘴角一直缝到耳根。
她四十来岁,手里拿着一支骨笛,笛身泛着暗红的光。她走得很轻,像是脚不沾地。
“我叫阿蓼。”她说,“第一代星蹴使的传人。”
她走到星门前面,抬手用骨笛在门上敲了三下。
三下。不快不慢。
“璇玑骨不是被换的。”她说,“是被吃了。”
“谁吃的?”我问。
阿蓼转过头,那张被银针缝过的脸,对着台阶上的玄云。
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