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当日,第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十二座星门前,每座门边上立着一支铜香,香头是红的,烟直直往上走。台阶下摆着三面鼓,鼓手站得笔直,手按在鼓面上,等令。
我穿着那双新麂皮靴站在紫微垣星门前。靴底硌脚,朱砂的味道顺着鞋帮往上飘,呛得我鼻子发酸。
硌脚的地方在右脚心,正好是发力那一点。我踩了两下,想把它踩服帖,没踩动。
沈墨站在我左边,浑天仪捧在胸前。他闭着眼,但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玄云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
“开始。”他说。
鼓响了三下。
我深吸一口气,右脚踩在星轨的纹路里。
第一脚,玄铁鞠球飞出,撞在天璇星门上。
门亮了。星砂从门里漏出来,像金色的沙,落在地上还有声音,细细的,像雨。
第二脚,开门。第三脚,柳宿。第四脚,角宿。
我一脚一脚踢过去。
第一脚最难。腿是冷的,找不到准头,球出去的时候偏了一点,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我补了一脚才踢正。
第二脚开始,腿热了。碎片在膝盖里跟着发热,热到一个点上,就不烫了,变成一种发胀的钝感,像有人在里面顶。
第三脚、第四脚,我找到了节奏。抬脚,落球,球飞,门亮。中间不用想。
第五脚的时候,我听见广场外面有人在喊。
不是喊我。是喊她家孩子。一个妇人挤在人群最外头,踮着脚往里看,一边看一边喊“栓子你别往前头挤”。
我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看见外围站的全是人。街口堵住了,墙头上坐着人,连对面那排房子的窗都推开了,探出十几个脑袋。
他们不是来看踢球的。
春分大典他们年年看。他们知道该看什么。他们现在看的,是十二座门里会亮几座。
亮一座,就说明今年有星蹴使。有星蹴使,天上那颗星就不掉。
我把头低回来。
第六脚。
第六脚踢完,最外圈那面鼓响了一下。不是鼓手敲的,是鼓皮自己震的。
鼓手的手还按在鼓面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门,脸白得跟纸一样。
每踢一脚,右腿的碎片就烫一下。到第七脚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喘了。汗顺着我的后背往下流,把那件监天司发的官服洇湿了一片。
官服是新的,领子硬,磨得脖子疼。
“裴七襄。”沈墨突然开口,“不对。”
“哪里不对?”
“璇玑骨。”他说,“每座星门里面,都该锁着一块前代星蹴使的骨头。那是星门的钥匙。”
“锁骨头干什么?”
“星门不是门。”他说,“星门是锁。锁眼里塞一截骨头,门才认人。骨头是谁的,门就听谁的。”
我刚要踢第八脚,听见星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那声音很小,小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一根干柴。
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是骨头裂开的声音。
我猛地停脚。
球停在脚边,没踢出去。
天璇星门里,那块本该锁着的璇玑骨,露出来了。
它不是骨头的颜色。是黄白色的,带着毛糙的断面。
“这是兽骨。”沈墨的声音冷下来,“璇玑骨被人换了。”
我盯着那块东西。它确实像骨头,有一头还带着弧,乍看跟人的骨头没两样。
我蹲下去看。
离得近了,才看见骨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粉。风一吹,粉就散,散成一个白圈。
我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
那粉是干的,不粘,搓一搓就掉。掉在青石上,白得很扎眼。
像石灰。
像我们家垒墙用的石灰。可断面是毛的,一掰就碎的那种毛。人骨断了不是这样。人骨断了,断口是白茬,有筋。
我心里一沉。
星门里没有真的璇玑骨,就等于门后面锁着的那颗星,没有钥匙。我每踢一脚,都是在拿我的右腿去硬撬。
怪不得。刚才那七脚,每一脚都比上一脚重。
“谁换的?”我抬头看玄云。
玄云站在台阶上,脸色第一次变了。
变得很快。先是白,然后是一种灰。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监天司重地,”他说,“除了我,没有人能靠近星门。”
“那就是你换的?”
“放肆!”
他身后的侍从喝骂出声。但我看见玄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袖子动了一下,攥得很用力,布都绷起来了。
星轨在我脚下开始抖。
不是我踢出来的震动,是星轨自己在抖。像一头被惹急了的兽。
抖得我脚底发麻,牙关跟着抖。
“沈墨。”我说,“还能踢吗?”
沈墨的浑天仪表盘转得飞快。铜环一圈套一圈,转出响声,“哗啦哗啦”,像有谁在抖一串钥匙。
“能。”他说,“但你要听我的。下一脚,别踢门。”
“踢什么?”
“踢门后面。”他说,“星轨在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