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云把我安排在监天司的客房。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窗纸是新糊的,还带着浆糊的酸味。桌上放着一双新的麂皮靴。
靴面是酱紫色的,用朱砂浸过。凑近了闻,有一股铁锈似的甜味,不冲,但压不住。靴底绣着二十八宿的暗纹,针脚很细,一格一格,像谁拿尺子量过。
我坐下来,把旧靴子脱了。
旧靴是我爹的。他穿坏了给我,我穿了六年,右脚底磨穿了一个洞,用麻线缝过三回。缝口硬,走路硌,可那是我唯一一双能穿出门的靴子。
十年了,我第一次敢在别人面前,把裤腿挽起来看我的右腿。
不是因为这儿没人。是因为这儿的人,早就知道。
膝盖上方两寸,那块陨铁碎片嵌在那里。
那颜色像流血后结的痂,暗沉,没有一点金属的光。碎片周围的皮肤是青紫色的,十年了,从来没有消退过。边缘还有几条细纹,往肉里扎,像树根。
我伸手碰了一下。
疼。闷闷的,从骨头里渗出来,不尖。像有人在我骨髓里点了一根很慢的蜡烛。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其中一个拖着地,另有一个木杖点地的声音,很轻,“笃、笃”,间隔一样长。
我赶紧把裤腿放下来。
“进来。”
门推开,是沈墨。他手里端着一碗药,眼睛还是闭着。
他进门的时候,先用木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才抬脚。走到桌边,他把碗放下,碗底和桌面碰了一下,他又伸手把碗挪了半寸,挪到桌子正中。
“玄云说你右腿有伤。”他把药放在桌上,“喝了。止疼的。”
“你怎么知道我右腿有伤?”
“你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左半寸。”他说,“我听得出来。”
我端起药碗,一口喝干。药很苦,苦得像烧焦的枣。苦味从舌根往后走,走到嗓子那儿停住了,不肯下去。
我皱了皱眉。
沈墨站在门口,没有走。
他靠得不太稳。门框窄,他的肩宽,靠着靠着就往下滑一点,他又站直。
“你眼睛,”我说,“怎么瞎的?”
“浑天仪。”
“用它还会瞎?”
“用一次,瞎三个时辰。”他说,“我那次用了十七次。”
“为什么要用十七次?”
“算。”
“算什么?”
“算那颗星会掉在哪儿。”
他停了一下。
“算到第十五次,我算出来了。它掉在落星村。”他说,“我又算了两次,想找一个不掉的办法。没找到。”
“所以你就瞎了。”
“所以我就瞎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下雨”一样。
我看着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他的青衫前襟有一块洗不掉的印,颜色比别处深。我想那是血。
“你该走了。”我说。
“嗯。”
他没走。
又站了一会儿,他才伸手摸到门框,把身子撑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你想问什么?”我说。
“我想问,”他顿了一下,“你恨不恨这块碎片?”
我愣了一下。
“它让我藏了十年。”我说,“恨。”
“但它也让你能看见星轨。”
“那又怎样?”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五年前,”他说,“我踢毁落星村的时候,我腿里也嵌着一块东西。不是陨铁,是星砂。它跟你的碎片一样,是我当星蹴使的印。”
“后来呢?”
“后来它把我的右腿吃了。”他的声音很平,“我现在站着,全靠这根木杖撑着。”
他真的从背后抽出一根木杖。杖头是青铜的,刻着二十八宿的纹路。
“能让我看看吗?”我问。
他把裤腿提起来一点。
我看见他的右腿。从膝盖往下,皮是灰的,紧贴着骨头,像风干过的。膝盖那个位置塌下去一块,塌得不深,但看得出来,那儿的骨头没了。
“疼吗?”
“不疼。”他说,“吃干净了。连疼都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也没有。
“所以你现在明白,”他说,“我为什么要你上场。不是因为你是村姑,是因为你腿里那块碎片,是十年前天上掉下来的。它不是诅咒,它是星轨自己挑的人。”
“挑我干什么?”
“挑你替它干活。”
“干完了呢?”
沈墨没有马上答。
“干完了,”他说,“再说干完了的话。”
他转身要走。
“沈墨。”
他停下。
“你瞎了五年,”我问,“后悔吗?”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悔。”他说,“但不是后悔当星蹴使。是后悔当年,我一个人扛了。”
门带上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双新的麂皮靴。
靴子摆得端端正正,靴尖朝着床。朱砂的味道一阵一阵上来,甜得发闷。
右腿里的碎片,又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