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垣星门亮起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我转过头。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捧着一架半旧的浑天仪。
那浑天仪比玄云怀里那架小一圈,铜面被手摸得发亮,有几处凹进去了,像是摔过。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睑上有两道极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他身后背着一根木杖,杖头磨得发亮。
“沈墨?”玄云的声音变了。
那男人没理他,径直朝我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不是腿慢,是他每走一步,都要停半拍,像是在听脚下这块地。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
“你刚才那一脚,”他说,声音低低的,“星砂的弧线是偏的。你右腿发力的时候,膝盖在抖。”
“……你怎么知道?”
“我瞎。”他说,“瞎了五年。眼睛看不见,耳朵就灵了。”
他抬起手,用没拿浑天仪的那只手,在空中虚虚地点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手指的方向,正好是我右腿膝盖的位置。
“紫微垣的星轨,顺时针转了半寸。”他说,“这是吉兆。但你只有三炷香的时间。三炷香之后,星门会自己合上。”
“合上会怎样?”
“合上,”他说,“就得等明年。”
我盯着他。
“你就是前代星蹴使?”
“是。”
“五年前,你踢毁了一个村庄。”
他沉默了一下。
“是。”
我是三年前才知道这事的。那年有个走街的货郎在我们村歇脚,说他从西边来,路过一个村子,那村子没了,地里长满草,草里还有没烧尽的门框。他说那是星蹴使踢塌的,说书人编成了曲子,唱得挺好听。
风从广场上刮过,吹得他青衫下摆猎猎作响。我看见他闭着的眼睛下面,有一道极细的水光。
“那个村庄,”我说,“叫什么?”
“落星村。”他说,“六十三口人。”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他说,“那时候我以为,星蹴使就是一个人扛。我没告诉任何人我要踢什么。结果我踢错了位置,朱雀七宿偏了一度,一颗星掉下来,正好砸在落星村。”
他停顿了一下。
浑天仪上的铜环自己转了半圈,停住。
“我那天在祭坛上,听见了村庄那边的哭声。”他说,“我想跑过去,但我腿上嵌的星砂已经把我膝盖吃了。我跑不动。”
“所以你现在,”我说,“天天坐在这里听?”
“我天天坐在这里,”他说,“等下一个星蹴使。”
我看着他。
“那你现在,凭什么觉得我能成?”
沈墨抬起头,用那对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看”着我。我知道他看不见,但他的脸确实对着我,一分不差。
“因为你刚才踢那一脚的时候,”他说,“你没哭。”
“什么?”
“我当年第一次试踢,踢完跪在地上哭了半个时辰。”他说,“哭到后来没声了,只有肩膀在抖。旁边的人都不敢扶我。”
他顿了顿。
“你没有。你踢完了,还敢瞪他们。”
“我不是不疼。”我说。
“我知道。”他说,“疼还站着,才叫没哭。”
他说完这句,把手收了回去。
收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蹭掉。
我后来才知道,他蹭的是汗。
他那时候很紧张。他怕我不接他的手。
他等了五年,等到一个能踢的人。这个人要是不肯跟他走,他就还得再等。
他不知道还能等几年。
他把浑天仪换到另一只手上,朝我伸出手。
“星蹴使裴七襄,”他说,“我是监天司灵台郎沈墨。从现在起,我给你看路。你负责踢球。”
我看着他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浑天仪磨出来的茧。虎口那儿还有一道旧疤,横着,很深,像是攥碎过什么东西。
我握住了。
他松开手,转身就走。
“去哪儿?”
“你的住处。”他说,“跟我走。别踩左边第三块砖,那块是活的。”
我跟在他后面。
他走得比我以为的快。木杖点地,笃,笃,笃,一下都不多余。走到台阶那儿,他抬脚跨上去,跨得正好,脚跟刚好落在台面上。
“你说给我看路。”我在后头说,“你拿什么看?你连台阶都看不见。”
“台阶有回声。”他说,“空的地方回声是空的,实的地方回声是实的。台阶下面是实的。”
“那星轨呢?”
“星轨有声。”
“什么声?”
“像绳子绷紧。”他说,“紧了会响,松了也会响。你以后听不见,我看见。这就叫看路。”
他上了台阶,回头,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记住一件事。”
“什么?”
“我让你踢你就踢,我让你停你就停。”他说,“你要是自作主张,我不骂你。我就是不看了。”
他说完就往前走,没等我。
他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可他的手很有力。
他走出去七步,第八步停下了。
“你还有几天。”他没回头,“自己数。”
“几天?”我问。
他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