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垣星门前,围了一圈监天司的官员。
我是坐马车来的。车帘掀开的时候,我以为会看见一座院子。结果是广场。
广场是青石铺的,很大,能容下上千人。十二座青铜星门围着广场摆成一圈,每座门都有两丈高,门上刻着二十八宿的纹路。门后面锁着一颗星,白天看不见,晚上会亮。
现在是清晨,星门都暗着。
暗着的星门像十二口井。井口朝天,里头没水,只有铜绿。
我被带过来的时候,官员们都在交头接耳。我听见有人说“这就是那个村姑”,有人说“腿都瘸了还想踢球”,还有人说“大人是不是病急乱投医”。
我低着头走路。走了十几步,想起自己已经不用低头了,就把头抬起来。
抬起来,那些声音小了一半。
玄云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手里捧着那只乌木匣子。
“裴七襄。”他说,“按规矩,星蹴使上场前要试踢三球。踢亮一座星门,才算合格。”
他抬手,侍从把匣子打开,把玄铁鞠球放到我脚边。
放的时候,那个侍从用脚尖把球拨正了,拨得很轻,像怕碰坏。
拨完他退了半步,抬头看我。
他看我的眼神很怪。不是看不起,也不是看得起。是那种看一件东西还能不能用多久的眼神。
我后来在骡马市见过这种眼神。买主掰开一匹老马的嘴,看它的牙,看完了,心里就有了价。
那天他看我,跟看一匹老马一样。
我不怪他。他不知道我也在看他的牙。
我在看这广场上有几个人,几个门是亮的,几个门是暗的。暗的门后面,是不是也站着人。
球落地的声音很闷,比我想的沉。我低头看了一眼。玄铁冰凉,球身上的二十八宿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球面有磨损,几十道浅浅的划痕,横七竖八,像很多只手摸过。球很沉,大概有十斤。
我右腿的伤处突突跳。
“怎么?”那个年轻侍从又开口了,“不会踢?要不要我教你?”
旁边几个官员笑出了声。
“你会?”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
“你会你踢。”我说,“踢亮了,我这趟就白来,正好回家劈柴。”
他脸涨红了,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玄云,把嘴闭上了。
玄云没说话。
我也没再说话。
我把右脚往后撤了半步。麂皮靴底碾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轻响。这双靴子是临出门前别人塞给我的,靴底还有点硌脚,磨得脚心疼。
我闭上眼睛。
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不躲不藏,主动去看那些光晕。
星轨在我视网膜上铺展开。
它不在天上。它在我眼皮后面。
那东西像一张网,细,密,一眼望不到边。网线是淡蓝的,从地面往上走,一直走到看不见的高处,然后在头顶合拢。十二座青铜星门就挂在这张网上,每座门后头牵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锁着一颗星。
紫微垣在正北,它的门轴确实锈死了。铜绿爬满了门闩,爬得像苔,把门闩和门框缝到了一块儿。
我睁开眼。
“我踢了。”
我右脚抡圆,一脚抽在玄铁鞠球上。
那一瞬间,我听见右腿里那块陨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嗡声顺着腿骨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腰,走到后脑勺。
球飞出去,带着一道银色的尾迹。那是从我靴底渗出来的星砂。
全场安静。
玄铁鞠球撞在紫微垣星门的门闩上。
声音像一记闷钟。
锈死的门闩,断了。
断成两截,一截掉在青石上,弹了一下,滚到台阶底下。
门闩断裂的瞬间,紫微垣那颗星,亮了。
不是暗红色的光,是滚烫的、金色的、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光从门里泼出来,泼在广场上,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整座广场被照得如同白昼。
刚才还在笑的那几个官员,现在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年轻侍从,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有人跑过去摸门闩。
是刚才笑得最响的那个官员。他跑过去,蹲下,捡起断成两截的门闩,先看断口,再用指甲刮了刮,刮下一点铜绿。
他把那截门闩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看我。
那眼神跟他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他看我的时候,像看一头瘸腿的牲口。现在他看我,像看一个不该在这儿的东西。
广场边上有人在低声说话,说得很快。我听见“紫微垣”“三年”“锈死”几个词。
玄云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走到门边停下,伸手摸了摸门框,摸到那圈光上,手停住了。
他的手在光里,指节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忽然转过头看我,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惊讶。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他是在算。他在算这个人能踢几脚,能撑几天,能给他换几年。
玄云手里的乌木匣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盯着那颗亮起来的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退到只剩一层白。
我看着他。
“村姑。”我说,“踢出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