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春分大典前一日。
我正在院门口劈柴。
斧头是新磨的,刃口很薄,落在木头上“咔”的一声,木头裂成两半,一半倒进柴堆,一半滚到脚边。我弯腰捡回来,立正,再劈。
我劈柴有个习惯:右腿往前半步,左腿吃力,斧头落下去的时候上身不晃。这是我练了十年的法子。腿瘸的人,得让别的地方替它干活。
我劈柴有个来由。
十三岁那年地窖出来以后,我有半年没出门。我爹不说我,只每天把饭放在门口。半年后我自己走出来了,走到院子里,看见柴堆边上摆着一把斧头。
斧头是我爹的。柄上缠着布,布的边上磨破了。
我拿起来劈了一根。劈歪了,斧头卡在木头里,拔了三下才拔出来。
我爹在灶屋门口看着,没过来帮。
我劈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天黑,柴堆边上堆了一小垛劈好的,歪歪扭扭,粗细不匀。
我爹走过来,把这些柴抱进灶屋。他抱的时候,一根一根地抱,抱得很稳。
从那以后我就天天劈柴。劈了十年。
劈柴有用。你劈柴的时候,眼睛得盯着木头,不能抬头。你盯着木头盯久了,就忘了天上还有东西。
隔壁王婶端着一盆衣服路过,盆里的水一晃一晃,泼出来几滴,落在土路上,冒起一点白气。
“七襄,今儿你右腿又瘸了?”她跟我打招呼。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的右腿在十年前被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陨铁碎片击中。那碎片嵌在我膝盖上方两寸的地方,医生说取不出来,再取腿就废了。
从那以后,我走路就一瘸一拐,阴雨天疼得睡不着。疼起来的时候,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针,顺着骨头往里钻,钻一下,歇一下。
王婶也没指望我答。她把盆换了只手,又絮絮地说她家那头猪昨天拱了篱笆。
我“嗯”了一声。
王婶走后,我听见村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辆,是一排。
我放下斧头,抬起头。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敢抬头看天,天是白的,没有蓝,也没有那些光。太阳挂在正当头,晒得人眼睛发涩。
村口的土路上,一队穿玄色官服的人正骑马过来。马蹄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道黄尘,从这条路一直到村中央,没断过。
为首的是个老者,白胡子,脸上没有表情,怀里抱着一架青铜浑天仪。那浑天仪有半臂长,铜环套着铜环,最里头那颗珠子一直在轻轻打转,像是自己在算什么东西。
他身后跟着八个侍从,抬着一只乌木匣子。匣子是长方的,四角包着铜皮,抬匣子的两个人肩膀都压得很低,看样子不轻。
村里人陆陆续续从门里出来,站在路边看。
我右腿里那块碎片,突然烫了一下。
像有人在我骨头里划了一根火柴。
我下意识按住膝盖。烫过去一下,又凉回来,凉得比刚才还冷。
村口的人都围过来看。二牛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脸上肉厚了一圈,肚子也起来了,他挤在人群里,指着那队人马说:“这是监天司的人吧?咱们村多少年没来过官家人了。”
“他们找谁?”有人问。
没人答。所有人都缩着脖子。
为首的老者勒住马,目光扫过人群。他的眼睛像两把刀,被他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退的时候没人出声,只有鞋底在土上拖,沙沙地响了一片。
“裴七襄?”他开口,声音冷得像铁。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我身后柴堆上一根木片滑下来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我。
我手里的斧头,“哐当”掉在了地上。
“……是我。”
“我是监天司少卿,玄云。”他从马上下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我,“春分大典前夜,紫微垣星门锈死。前代星蹴使沈墨推演过了,能看见星轨残影的人,全浑天王朝,只剩你一个。”
我盯着他。
我想笑。
我藏了十年的秘密,被这块该死的陨铁出卖了。它在我腿里埋了十年,我以为它是个诅咒,没想到它是个简历。
原来我藏了十年的病,在别人那儿是个名册。
“我不去。”我说。
玄云身后一个年轻侍从嗤笑出声:“大人,我说什么来着,一个村姑,被诅咒的疯子,她能踢什么球?”
另一个接话:“就是,沈墨大人都瞎了五年了,指望她?”
“我看把她绑回去算了。”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二牛张着嘴,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被他笑话“看花了眼”的丫头,今天会被监天司的人找上门。
我攥紧了拳头。
右腿里那块碎片又烫了一下。这一次,它像是在回应我心里那股火。
玄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他在等我低头。他这一路上大概见过太多人低头了。
“村姑?”我抬起头,直视他,“你们不是来找星蹴使的吗?”
他眉头动了一下。
我弯腰捡起斧头,往地上一杵。斧刃啃进土里一寸,木柄立着,正对着他的手。
“带我去。”我说,“但不是绑。是请。”
玄云看了那把斧头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只到嘴角,不到眼睛。
“上车。”他说。
车是黑布蒙着的。我上去的时候,帘子外面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能撑过七天吗?”
没人答他。
“往年……有几个撑过的?”
“闭嘴。”玄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