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关进地窖的第三天,父亲隔着门板说,我看见的不是星星,是死人的眼睛。
那年我十三岁。
那天的麦子刚抽穗,齐到我腰。傍晚我去田里追蜻蜓。蜻蜓是青的,翅膀薄得透光,落在穗尖上,穗子被压得弯下去,又弹回来。我蹑手蹑脚走过去,手刚伸出去,它飞了。
我抬头去追。
就是那一抬头,我看见天上有东西。
一圈一圈的蓝色光晕,从西边往东边淌,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碗会流动的水银。光晕里头还有更细的纹路,一道一道,密密地排着,凑近了看,像鱼鳞,也像磨盘上的齿。
那些光晕不是普通的云彩。它们在动,在呼吸。每一个星点都像一只眼睛,从天上往下看我。
我愣在田里,脖子仰得发酸。
我拉着同伴一起看。二牛比我高半个头,正蹲在田埂上嚼麦秆,被我拽起来,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说:“啥也没有啊。”
丫丫捂着嘴笑:“七襄看花眼了。”
他们笑我,说我晌午吃多了荞麦饼,撑出幻觉来了。二牛还学我的样子,仰着脖子转圈,转得自己一头栽进麦子里。
我没跟他们争。
因为我知道我没看花。
我闭上眼,那些光还在。我右眼角一跳一跳的,跳得跟天上的光一个节奏。睁开眼,光在;闭上眼,光也在。它们在眼皮后面,比在眼前还清楚。
当晚我回到家,兴奋地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
父亲正在灶屋烧火。锅里煮着红薯粥,咕嘟咕嘟地响,柴火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红一半黑。他手里握着一把火钳,正往灶膛里送柴。
他听完,火钳“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没去捡。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肩膀一高一低地喘。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爹?”
他这才弯腰把火钳捡起来,塞回灶膛里,火苗“呼”地蹿了一下。他转过身,蹲下来,两只手扶住我的肩膀,看了我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我锁进了地窖。
我记得他开锁的手。那把铁销很涩,他拔了三次才拔出来。门板掀开的时候,一股土腥味涌上来。
“下去。”他说。
我说:“爹,我冷。”
他没说话,把一件旧棉袄扔了下来。
地窖在柴房后面,一丈深,四壁是夯实的黄土。里面堆着过冬的红薯和一捆干柴。门是一块厚木板,从外面用铁销插死。我听见铁销插进去的声音,很轻,“咔”的一下。
然后就没声音了。
黑。潮。
红薯的甜味,干柴的霉味,还有土腥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胀。老鼠在我脚边跑,有一只甚至爬到了我的鞋面上。它的爪子很小,很凉,隔着布都能感觉到。我一动,它跑了;我不动,它又回来了。
我喊了一夜。
第二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父亲只从门缝里塞进来半个窝头,和一碗水。碗是豁口的,水晃出来一些,渗进土里,很快就没了。
他的手在门缝那儿停了一下。我看见那几根手指,粗,黑,指甲缝里全是灶灰。停了一下,就抽走了。
我数地窖顶上的石板。一块,两块,三块……数到第七块的时候,我开始哭。
第七块石板上有道裂纹,从这头通到那头。我盯着那道裂纹,觉得它像一条路,又觉得它像我以后的日子。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我抬头的时候,透过地窖顶上那道巴掌宽的缝隙,还能看见那些蓝色的光晕。它们在天上转,像一群不肯散场的鬼。
第三天清晨,门开了。
光从上面灌下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看见父亲蹲在门口。他的眼睛是红的,像是一夜没睡。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他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在抖。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看天。”他说,“不许跟任何人说你看见什么。监天司要是知道了,你会死,我们全家都得死。”
“监天司是什么?”
他没答我。
“你听见没有?”
我点点头。
他把我从地窖里拉出来,抱在怀里。他身上有柴火和汗的味道,那是我爹的味道。我听见他胸口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撞在我耳朵上。
“七襄。”他说,“你记住,你看见的那些东西,不是天赋。是病。”
“病?”
“是病。”他说,“得了这个病的人,活不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我后脑勺上摸了两下。他的手掌很糙,像一块磨了很多年的石头。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最后咽了回去。
那之后,我学会了低着头走路。
学会了在别人指天的时候看自己的鞋尖。学会了在春分那天不出门,因为那天全村人都要抬头看天,看星门开不开。学会了别人问我“七襄你咋老低着头”,我说“我脖子疼”。
我爹没活到我二十岁。
他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柴不够烧,他就把地窖里那捆干柴搬上来,一天只烧三根。他咳了半个月,咳到后来咳不出声,只是胸口在动,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捶门。
有一天早上我去叫他吃饭。他坐在灶屋的门槛上,头歪着,手还搭在膝盖上。灶膛里的火早灭了,锅底结着一层白。
我推了他一下。他往一边倒了。
村里人来帮忙,说他是冻死的。我知道不是。冻死的人脸是青的,他的脸是白的。
他死前三天,把我叫到床边,说:“地窖我填了。”
我说填它干什么。
他说:“省得你以后想起来,往下跳。”
他真的填了。一筐一筐的土,从门口垒到顶。他那时候已经站不稳了,是跪着填的。填到最后,他把那把铁销也埋了进去。
埋完那天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块地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他说:“他们要是来找你,你就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问他谁会来找我。
他没答。
学会了把那些蓝色光晕从视线里剜出去。
可是剜不干净。它们永远在我视网膜上跳动。
十年。
我藏了十年。
直到监天司的人抬着玄铁鞠球找上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