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没往城中心去，顺着城西的老路，拐进一片还没拆完的旧工业区。
关铁生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这座他活了二十多年的城，白天看着还像个模样，一到这背阴地界，那股子衰败味儿就藏不住了——烟囱不冒烟了，厂房空着，墙皮一块块往下掉，路上跑的，多是拉钢材、拉煤的大车，卷起一股股灰。
他不懂车，他懂人。这一路，他数着，至少有三辆车在后面跟着，隔一段换一辆，不紧不慢。是常四爷的人，给他压阵的。
"别看了，" 常四爷坐在他旁边，慢悠悠点上一根烟，"到了你自然知道。我这人，不喜欢上来就给人交底，先看看你，是个什么成色。"
关铁生没说话。
车在一个大院里面停下。门口俩穿黑夹克的汉子，一见车，麻利地迎上来，拉车门。常四爷下车，背着手往里走，那俩汉子一个在前引路，一个在后跟着，跟得极有分寸——不远不近，不越步，不吭声。
关铁生跟在后面，心里"咯噔"一下。这排场，不像做生意的，倒像是……行军打仗的规矩。
这是一栋三层小楼。一楼摆着张巨大的红木桌，墙上挂着块牌匾，上书四个大字——"长盛集团"。气派，正规，体面，跟城里那些大公司一个样。
常四爷领他上了二楼。二楼是间茶室，红木茶台，炭火正旺，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常四爷坐下，亲手给他斟了杯茶：
"坐。"
关铁生坐下，没碰那杯茶。
常四爷也不恼，自己也倒了一杯，呷了一口："铁头，关铁生。我知道你。你爹关铁山，老修车匠，铁西街口摆了一辈子摊，是条汉子，可惜走早了。你当兵回来，接了他的摊子。你兄弟关小宇，让刀疤武扣过，你拎着把扳手，把人从'老武烟酒'二楼给弄了下来。"
他放下茶杯，看着关铁生："你进局子，是因为护着铁西街那帮街坊，跟鑫源的强拆队动了手。我查过你——你是个有骨头的人。现在这年头啊，有骨头的人，不多了。"
关铁生听着，眼皮都没抬。
"常四爷，" 他开口，"您一句话把我从号子里捞出来，又拉我上您的车。您有话，直说。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
常四爷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可那笑里，没几分真暖意：
"痛快。那我也跟你说句痛快的——我想用你。"
"用我？" 关铁生抬眼，"我一个修车的，有什么好用的？"
"修车的？" 常四爷"嗤"地笑了一声，"你关铁生要是真是个只会修车的，我常四犯不上在你身上费这么大劲。我是看中你两样东西——一样，是你这双手，我听说，你当年在部队是侦察兵，近身格斗，一个能打仨。另一样，是你这人——护街坊、进局子都不肯低头的这块硬骨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要用你这把刀，替我砍了鑫源置业这块骨头。"
关铁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鑫源？" 他问，"您这么有本事的过江龙，还怕鑫源那条地头蛇？"
"怕？" 常四爷冷笑，"我不是怕它。我是懒得跟它耗。鑫源置业，是条本地蛇，盘在土里二十来年，根扎得深。它老板姓赵，都叫他'城东赵总'，表面上是个开发商，背地里，放贷、强拆、逼迁，什么脏活都干。它台前跑腿的是钱进财，一个墙头草，谁势大跟谁。还有那个周律师，专给赵总打擦边球——合同里挖坑，坑完街坊坑对家，法律条文背得滚瓜烂熟，正经事一样不干。"
关铁生听到"强拆""逼迁"，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它靠山还硬，" 常四爷的声音压得更低，"鑫源能在这地界横二十年，光靠它自己？背后站着区里一位——区书记，姓孟。赵总跟他一个班上学过，这些年，没少往那位口袋里塞钱。地皮批不批、手续顺不顺、派出所帮不帮，都是那位孟书记一句话的事。你说，这样的地头蛇，是不是难啃？"
关铁生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您，怎么就盯上它了？"
"我盯上的不是它。" 常四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旧工业区，"我盯上的是这片地。这座城要改造了，棚改、拆迁、新城，多少亿的买卖。铁西街那一带，就是块肥肉。鑫源想独吞，我长盛偏不答应。"
他回过头，看着关铁生，眼神里透出一股阴狠的劲儿：
"我实话告诉你，我长盛进了这座城，已经跟鑫源交过两次手了。第一次，我想让它识相，跟我分这块肉——它不干，还搬出孟书记来压我。第二次，我动了它的奶酪，它恼了，派了人来砸我的场子——我让它的人，抬着回去的。两次，都没能把它彻底摁死。"
"我算是看明白了，" 常四爷一字一句，"这地方，就得上狠的，上硬的，上真格的。可要上真格的，我得有一把能见血的刀。这把刀，得熟悉铁西街，得跟鑫源有仇，得有本事，还得——" 他盯着关铁生，"肯认我这个朋友。"
关铁生半晌没说话。
茶凉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常四爷，您说的这些，我得回去，亲眼看看再说。"
"行。" 常四也不拦，"我让人送你回去。你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我这门，对你关铁生，一直开着。"
关铁生出了大院，没让常四爷的人送，自己走的。
他一路走回铁西街。
可越走，他心越沉。
铁西街，已经不是他走时候那个铁西街了。
他进局子这小半月，鑫源的强拆队，没闲着。
老周那摊豆腐脑，早就没了——支摊的家什扔在街边，锅砸了，碗碎了，白花花一地，像撒了一地的骨头渣。老钟头那屋，墙塌了半边，老人蹲在门口，抱着个搪瓷缸子，眼神发直，看着那堆残砖断瓦，一句话没有。刘瘸子的杂货铺，招牌让人摘了，砸在门口，玻璃碎了一地，他一个瘸子，正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玻璃渣子，捡着捡着，手就被划破了，血顺着指头往下淌。
关铁生走过去，一把拉住他："刘叔，别捡了。"
刘瘸子抬头看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铁头……你可算回来了……他们、他们拆啊……说这条街要征了，让咱们都搬……老周让人打了，去医院了……老钟头不搬，让人从屋里拖出来，头都磕破了……"
关铁生看着这条他从小长大的街，看着那些被拆得七零八落、欲哭无泪的街坊，只觉得胸口那口气，堵得喘不上来。
他蹲下身，把刘瘸子手上的血擦掉，声音低得发哑："刘叔，你放心。这街，拆不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一片残骸，握紧了拳头。
那条龙要过江，要借他这把刀，砍鑫源公司。
他本不想当这把刀。
可他更知道——他要是还守着原来那套"正道理"，那他这条街、这些街坊，就真的，谁也护不住了。
他想起他爹临终前那句话："占着理，就敢挺直腰杆跟天干。"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光占着理没用。这世道，得先有刀，才能守住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