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庭复讯的锣声余响渐渐消散在府衙屋宇梁柱之间，堂内烛火燃得久了，灯芯积起一团乌黑灯花，火光微微往下沉了半分，熏香的烟气缓缓盘旋，贴过高高的堂顶木梁，再慢慢散向四处廊庑。差役依着堂上号令，上前轻扶梁遂。老人方才一番陈述耗竭了仅剩的气力，浑身虚软，腕间镣铐随着动作磕碰出沉闷钝响，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压在两名皂衣差役的臂膊上，脚步虚浮，每挪一步，膝盖都要微微打颤。
梁遂没有再向高坐案台的府衙主官再多进一言。该说的陈年苦楚，该求的微薄期许，方才已经尽数吐露。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公厅案上那套封皮磨旧的旧劫杀底卷，纸页上朱笔签押鲜红夺目，那是数十年前便已经钉死的定谳，纸面环环相扣，不见缺口。他唇线松弛地抿着，胸腔里时不时滚出几声压抑的咳喘，花白的鬓发被堂间穿堂风撩得散乱，贴在布满沟壑的面颊两侧。差役半搀半架，引着他慢慢往公厅侧门走去，要送回府城牢狱监舍。镣铐撞击石板的声响由近及远，一点点淡下去，最终消融在廊下秋风之中。
堂下诸人依旧未曾尽数散去。
温枳握着狼毫的手稍稍松缓，低声对身侧孟桢道：“他已是拼尽余下全部心神了。”
孟桢目光望向侧门方向，沉沉颔首：“可空有口述，终究补不上证据的缺口。”
宋逾同两名旧日共事的僚属立在东侧僚属位次，青缎官服下摆垂落齐整。方才一轮当庭论辩已经落下，他们没有继续上前争持，也没有流露半分得胜的神色，只是敛目看向案上摊开的勘报全套文书。一卷卷麻纸堆叠错落，是孟桢带人勘访多日攒下的全部线索，里面记满乡野传闻、囚徒口述与卷宗比对出的行文疑点。宋逾指腹虚虚搭在腰间玉带，眉头极浅地蹙起，身旁一名旧僚压低嗓音，凑到他身侧，语声压得极低，只够二人听闻。
“今日堂上这番对答，府台尽数看在眼中。那勘访一捆文书疑点虽多，终究寻不到活口人证做实，奈何不了旧卷根基。只是温、孟二人不肯就此罢手，往后怕是还要再生枝节。”
宋逾下颌微收，视线没有望向说话的同僚，落向公厅中央黑漆案台之上，声音同样压得很低，语调平稳无波。
“我们只需守定旧例与归档底册，不必刻意生事加害。案卷闭环在前，人证尽数凋零乃是实事实情，无需口舌相争。府台心中自有权衡，不必我们多做逼迫。”
说完，他微微抬手，示意同僚不必再多言。几人对着上首主官的坐席躬身行过公事礼，便整肃衣袍，转身顺着西侧廊阶缓步退离公厅。靴底踏过青石板，声响规整有序，一行人身影转过廊柱，消失在朱红廊门之后。
孟桢立在堂下勘访吏的位次，目送宋逾一行人步出大堂。方才堂上一来一往的言辞，仍在他心头辗转盘旋。他抬眼望向主官的案台，府衙主官尚且没有退往后堂，指腹一遍遍地摩挲那方铜镇纸，视线反复在旧定谳案卷与勘访笔录之间来回游移。烛火映在主官的侧脸，落下深浅交叠的暗影，叫人无从辨出他心底真实的倾向。
温枳把公庭复讯全程誊写完毕的简牍收拾妥当，狼毫笔已经放回砚台，纸面之上的墨色已然干透。她伸手将散落的纸页逐一捋平，拢作薄薄一摞，取细麻绳简易捆束好抱在臂弯。方才大堂之中，两方各持凭据，言辞往复交锋，她自始至终一字未漏，尽数笔录在册。囚徒的申诉、旧僚对制度成例的持守、勘访过程里显露的重重局限，皆实实在在留存于纸页之间。
一股沉滞的闷意堵在胸口，指尖泛起凉意。并非是激荡难平的忿怒，只觉得心口沉甸甸向下坠，满身无力。她心底暗自思忖，堂上各方所言，皆各有来由。宋逾依仗的，是早已落定归档的案卷，还有吏治考绩牵扯出的现实利害；孟桢呈上的，则是卷宗缝隙间透出的疑点，以及一名老囚半生熬受的苦难。可那些最为关键的亲历人证，早已归于黄土，世间再无活着的人，能够将掩埋多年的往事完整铺展在众人面前。
想要将旧案全盘推翻，于如今境况之下，已是无从攥住的虚影。
府衙主官缓缓抬起目光，扫过堂下余下孟桢、温枳二人，语声不高，在空旷公厅之内慢慢传开。
“勘访得来的全部文书，暂且留置公厅案头。旧案卷底册封存不动，不得涂改一字。余下诸事，容我闭门细细阅看权衡。尔二人，可先行退下。”
“是，大人。”
孟桢与温枳齐齐躬身应答。
主官起身，衣袍扫过案沿，转身从后堂屏风之后离去。守值差役上前，将案上两套核心卷宗仔细收拢，由两名书吏捧起，送入后堂书房封存看管。偌大公庭转瞬便冷清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细微爆响，还有穿堂风穿过立柱缝隙发出的低低呜咽。
孟桢转头看向身侧的温枳，语声带着连日耗损的疲惫。
“方才堂上，你也听得明白。纵然梁遂将一身苦楚尽数陈述于公堂，没有活人实证支撑，单凭口供与卷宗行文疑点，不足以推倒当年的定谳。我们之前心底还存有的那一点，希冀能够全盘昭雪的念想，到此刻，已经再无立足之地。”
温枳怀抱着誊录完毕的笔录简牍，指节扣住简牍侧边，指腹蹭过粗糙的麻纸纹理。她微微点头，敛目垂眸，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心里清楚。人证凋零，物证残缺，横在眼前的便是这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强求全盘翻覆，于律法旧例无凭，于当下现实亦行不通。”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公厅高高的正门，朱红门扇半敞，外头秋日天光漫涌进来，把门槛内外切割成分明两块。“只是梁遂所求本就不是出狱求生，心心念念，不过是远在西乡的女儿梁穗。全盘昭雪做不到，那我们便把诉求收束收拢，只尽力去争部分从罪撤销。若能做到，至少可以稍稍削去压在她身上的那一层污名。虽不能尽数消解世代带来的伤害，也算在制度缝隙之中，争得一丝微薄公允。”
孟桢缓缓吐出一口郁气，脊背稍稍垮下几分，连日奔走勘访、周旋各方带来的疲累在此刻尽数涌上来。
“这是如今仅存的可行出路。只是就算只求撤销部分从罪，也不见得便能顺遂。宋逾连同一众旧僚不会轻易退让，府台还要掂量由此牵动的官场连锁风波。这条路，依旧不好走。”
二人并肩，顺着公厅东侧的石阶缓步向外走。脚下青石板被秋风浸得冰凉，廊庑两侧立着粗大木柱，廊下悬挂的布幡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往来府衙的胥吏、差役穿梭往来，见到二人，大多只是匆匆投来一瞥，便移开目光，无人上前搭话。旧案的风波已经在府衙之内传开，人人都知晓，触碰这桩陈年劫杀旧案，便是招惹无穷无尽的麻烦，众人皆刻意与之保持距离。
转过一道转角，离公厅主庭渐远，已经能够遥遥望见府衙外围的青砖围墙。围墙底下，一道单薄的人影缩在墙根阴影之中。那人一身粗布短衫，头上裹着素色布巾，身子微微向内蜷缩，不敢靠近府衙大门半步，只远远朝着公堂方向张望。
是梁穗。
她没有资格踏入府衙大门，不能登堂，不能听审，连靠近公庭的资格都不被律法准许。只能托进城办事的乡邻捎带口信，自己悄悄一路赶到府城，立在围墙之外，徒劳地等候一场与自己骨肉至亲息息相关的公审结果。墙内争辩声声，墙外人却连听闻只言片语的门路都没有，只能凭着遥遥观望，揣度墙内发生的一切。
温枳脚步猛地顿住，双脚钉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那道墙下的身影之上。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梁穗面上神情，却能看见她肩头微微绷紧，时不时抬手拢一拢身上单薄衣衫，秋风卷动她的衣摆，在墙根下微微飘摇。
心口那股沉涩之感又重了几分，鼻间发酸，眼尾微热。温枳的指尖不自觉攥紧怀中简牍，纸页边角硌进掌心。那个女子，自降生起便不曾犯下半分过错，却要承接父辈旧案泼洒下来的污名，岁岁年年，受乡邻排挤非议。公庭之上官吏往复论辩，权衡律法、考绩、利害，可所有权衡的代价，最终总有一部分，落在围墙之外这样一个普通人身上。
孟桢顺着温枳的视线望过去，也看见了墙根下的人影，他的脚步同样慢下来，长长呼吸了一次，没有上前。律法条文明白写定，囚徒亲属不得擅入公堂讼事，他们身为府署官吏，也不能私自传唤梁穗入内相见，连上前传话，都要循流程派遣差役处置。二人只能远远望着那道孤零零立在秋风围墙之下的身形。
“她便只能等。” 温枳的声音压得很轻，几乎被廊间秋风盖过，“墙内所有权衡，所有拉扯，最后落到她身上，便只是一纸裁定文书，由乡差带回乡野。她没有半分置喙的余地。”
孟桢默然片刻，缓缓开口：“待府台做出裁定之后，自有差役依规矩将结果传至西乡。我们能做的，便是在勘报之中，把梁家儿女承受的这份牵连之苦，据实陈明，供府台参详。”
墙下的梁穗似是察觉到墙内投来的目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把大半张脸隐进布巾与围墙投下的阴影，依旧不肯就此离去，依旧执着地守在原地，遥遥望向府衙深处。
温枳收回视线，不再望向墙外。她将怀里那卷誊录笔录搂得更稳，旋过身顺着廊庑继续前行。
廊下秋风阵阵袭来，卷动地面细碎枯叶，在脚边盘旋掠过。府衙一间间值房的灯火次第亮起，暮色缓缓铺展，一寸寸漫过整座安川道府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