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胆的四蹄死死钉在地上，骨粉被刨飞了一片。
前面的群雄已经疯了。
洛琉璃的七宝玲珑塔撞进石门左侧缝隙的瞬间，整扇墟门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烫得张铁胆眼皮直抽抽。
凌霄子紧随其后，玉骨扇化作漫天剑影，追着洛琉璃的背影就削了过去。剑影还没碰到人，就被墟门深处涌出的一股气浪弹飞，砸碎了旁边的一根石柱。
沧澜玄蛟化为原形，百丈长的身躯一头撞进右侧石门，鳞片刮在门框上，火星四溅，碎石崩飞。
伽罗化作一团黑雾，无声无息地贴着门缝渗了进去。
张铁胆看着这一幕，蹄子底下又往前滑了半寸。
那股吸力越来越强。
像是有人把你的灵魂从身体里往外拔。腾蛇的鳞片开始一片片翘起，像被静电炸开一样。穷奇则咬着牙，四条腿在地上刨出四道深沟，才勉强稳住身形。
"驴哥，撑不住了！"穷奇吼了一声。
张铁胆没说话。
他在等。
等前面那帮人先进去。
墟门打开已经十几个呼吸了，冲在最前面的洛琉璃、凌霄子、沧澜玄蛟已经消失在门缝里，后面跟着的散修像被搅进漩涡的枯叶，一个接一个地被吸了进去。
张铁胆数了数，大概进去了七八十号人。
够了。
该踩的雷，总得有人先踩。
"走。"
他松开钉在地上的蹄子，顺着吸力往前滑。穷奇和腾蛇一左一右夹着他，三头兽架着驴一块咕噜咕噜地滚进了墟门。
——
穿过石门的那一刻，张铁胆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是黑。黑至少还有颜色。
是一种彻底的、连"看见"这个动作本身都被吞掉的虚无。
他的驴眼瞪到了极限，可眼前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没有"自己"。
他感觉不到蹄子踩在地面上。
感觉不到鬃毛被风吹动。
"驴驴，你怎么样？"
一道声音传来，是玄墨。她不知从什么时候从张铁胆的识海里窜了出来。
"没事！你在哪里？"张铁胆心神一紧，四下张望。
"不远，就在旁边！"玄墨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赶紧！快跳到我背上来！"张铁胆压低声音，心底阵阵发寒，"这地方不对劲，弥漫着股说不清的邪气。"
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一个呼吸？一炷香？还是整整一天？
张铁胆不知道。
然后，脚底突然有了触感。
像踩在碎石子上。
他猛地睁开眼。
回来了。
他又站在了地面上。蹄子底下是灰白色的骨粉，厚厚一层，踩下去能没过半个蹄掌。空气干燥得发裂，吸一口气嗓子眼都疼。
身后，墟门不见了。
根本没有门。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是一面完整的石壁，连条缝都没有，像是他们从来就没有从外面进来的，而是一直被困在这里。
穷奇趴在地上干呕，大脑袋垂着，嘴角挂着黏液，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腾蛇更是盘成一团，鳞片上的焦黄比之前更深了，信子缩在嘴里，半天没伸出来。
张铁胆甩了甩脑袋。
"玄墨？"他小声叫了一句。
背上没动静。
水波妹妹。
他扭头又看了一眼——玄墨缩成一团，她又又又睡过去了。觉真大。要不要再把她送回识海呢？一会儿万一再扇别人嘴巴子，我可不见得顶得住啊！
张铁胆刚松口气，又紧了半截。
因为四周太安静了。
外面那帮人呢？洛琉璃、凌霄子、沧澜玄蛟、伽罗……还有哑魔，先进来的，怎么全不见了？
这条甬道笔直地往前延伸，两侧全是灰白色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暗淡无光。
没有任何脚步声。
周边更是没有丝毫灵气波动。
连呼吸声都没有。
张铁胆的驴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腾蛇的信子终于伸了出来，探了探空气，又缩了回去。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些什么：
"驴哥哥……这空气有点辣。"
辣！
穷奇打了个哆嗦，骨刺从脊背上慢慢冒了出来，一根一根。它没说话，只是把身体压得更低了。
张铁胆蹄子下的骨粉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往上顶，把每一粒粉末都撑出了蛛网般的裂纹。他低头看了一眼，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那些裂纹在动，在蔓延，朝着前方漆黑的甬道深处爬去，像是要活了一样。
他本能地往后又退了半步。
前方石壁上，符文亮了。
那些刻痕像是被灌入了滚烫的金液，从最深处一层层浮出。先是指甲盖大小的光点，然后连成线，再连成面，整面石壁在几个呼吸间变成了一扇巨大的光幕。
张铁胆的瞳孔收缩。
光幕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地——
天是灰的，像被抽干了所有颜色后的死灰。大地龟裂，裂缝里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像干涸了无数年的血痂被重新泡开。
而在这片天地的正中央，有两道身影。
龙。
这么大的吗？
巨大的骨架横亘在天地间，每一根骨头都比山岳还高，骨缝里嵌着早已凝固的金血。它的头颅仰着，空洞的眼眶里残留着最后一缕神光，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好家伙啊！张铁胆不由张大了驴嘴。
另一边——
是一头通体灰黑色的巨鸟，翅翼展开遮住了半边天空。它的羽毛不是燃烧的火，更像是凝固的灰——像被烧尽之后的余烬，每一片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气。
张铁胆的蹄子开始发软。
他好像看到，那头灰黑色的巨鸟，在光幕里缓缓转过头。
像是隔着万古岁月，隔着石壁，透着光幕——
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
张铁胆猛地打了个激灵。
识海深处，帝祖剑灵也猛地颤了一下。
"这东西……"帝祖剑灵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一丝凝重，"它在找你。"
张铁胆头皮一炸："找我？！我又不认识它！"
"不是你认识它。"帝祖剑灵顿了顿，"是它认识你背上的东西。"
张铁胆浑身一僵，猛地扭头看向背上还在呼呼大睡的玄墨。
就在这时，玄墨动了。
不是醒。
是她的身体自己动了。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石壁上那头灰黑色巨鸟的虚影。
"……"
她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鸣叫。
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可整条甬道都在震颤。
两侧石壁上的符文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暗淡变成炽白，又从炽白变成血红。地面开始龟裂，骨粉被震得飞了起来，像一场灰白色的雪。
穷奇被震得一个趔趄，脊背上的骨刺全部弹出，它低吼一声，身体猛地膨胀了一圈——
"别！"张铁胆一把按住穷奇的脑袋，"先别动！"
穷奇的大脑袋转过来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驴哥，你确定？"
"确定。"张铁胆咬着牙，"这地方不对劲，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穷奇犹豫了一下，骨刺慢慢缩了回去，身体也恢复了正常大小。但它四条腿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暴起。
腾蛇盘得更紧了，信子缩在嘴里，连吐都不敢吐。
只有玄墨，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一步一步从张铁胆背上跳了下来。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可每走一步，脚下的骨粉都会泛起一圈黑色的涟漪，像墨滴落进了水里。
她朝着甬道深处走去。
"玄墨！"张铁胆喊了一声。
玄墨没有回头。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里那头灰黑色巨鸟的虚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像要从她的眼睛里飞出来。
张铁胆追了上去，蹄子踩在龟裂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穷奇和腾蛇紧跟在身后，一左一右，像两堵移动的墙。
甬道越来越窄。
石壁上的符文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亮。张铁胆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符文在"呼吸"——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走了大约百丈，甬道突然到了尽头。
一扇门。
小到只有一人多高，半人宽。门框是灰黑色的，像是用某种鸟骨制成，上面刻满了纹路。
门没有关。
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丝灰白色的光，像月光，却比月光更冷。
玄墨停在了门前。
她抬起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巨大的空间，大得看不到边际。
地面上铺满了灰黑色的羽毛，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层层叠叠，像一片死寂的湖。
空间的正中央，立着一个东西。
张铁胆的驴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那个东西——
长得和玄墨一模一样
